窗外的阳光虽然明媚,却照不进高启兰此刻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思绪。原本积压在心头那股因为昨夜“荒唐交易”而产生的悔恨与羞耻,在方雪的一番话语下,竟然奇迹般地消融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感动与自责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是为了拯救二哥高启盛而不得不献祭自己的贞洁羔羊。她以为祁同伟是个高高在上的看客,除非自己拿出筹码,否则绝不会伸出援手。然而,方雪带来的消息却像是一记闷雷,震得她头晕目眩——原来,那个男人早就已经在暗中布局,默默地为高家的烂摊子周旋。这一切,并不是因为那场错误的、充满旖旎与误会的夜晚,而是因为他原本就打算这么做。
这种认知上的反转,让高启兰觉得自己之前的心理建设显得如此滑稽且卑劣。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甚至还妄图利用那个错误的夜晚去“道德绑架”对方。
“小兰,看来咱们两个都看走眼了,尤其是你。”方雪坐在床边,手指轻轻卷着发梢,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与幽怨,那双看向高启兰的眼眸里,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我一直以为他最近冷落我是因为忙着工作,没想到,他是在忙你二哥的事。他对你的事,可是比对我还要上心呢,连我都有些嫉妒了。”
这一句看似玩笑的抱怨,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在了高启兰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感动的情绪在胸腔内蔓延,让她几乎无法直视方雪的眼睛。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我一直以为他和我们只是普通的校友关系,如果没有利益交换,他不会……”
“傻丫头,你想太多了。”方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高启兰的手背,打断了她的自责,随即抛出了一个最为尖锐且现实的问题,“不过,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了,而且事情的结果也是好的,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是打算冲到他面前,告诉他昨晚那个哭着求饶的人其实是你,不是我?还是……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高启兰此刻最不愿意面对的抉择。
她迷茫了。原本的计划是坦白身份,利用祁同伟的愧疚感来换取二哥的一线生机。但这建立在祁同伟“袖手旁观”的前提下。现在,人家已经主动伸出了援手,甚至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在帮高家渡劫,自己如果这个时候跳出来说“昨晚睡你的人是我,你要对我负责”,不仅显得多余,更像是一种不知好歹的逼宫。
可是,如果不说呢?高启兰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那上面还残留着昨夜疯狂的痕迹。那是她守了二十多年的清白,是她作为一个女人最宝贵的东西。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过去了吗?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祁同伟把这份温存的记忆安在方雪头上,而自己只能做一个躲在阴影里的哑巴,独自吞咽这份苦涩与隐秘的甜蜜?
这种不甘心,像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我……我不知道。”高启兰痛苦地摇了摇头,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显得沉闷而无助。现在的她,早已失去了往日作为医生的冷静与理智,脑海中一片浆糊,完全丧失了主见。
看着高启兰这副模样,方雪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她太了解高启兰了,这个女人虽然聪明,但在感情和人情世故上,却纯白得像一张纸。
“既然你拿不定主意,那就听我的吧。”方雪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极为讲义气的姿态,仿佛是在替闺蜜承担这世间最沉重的秘密,“这件事,你就当没发生过。既然他以为是我,那就让他继续这么以为下去。否则,一旦真相大爆,咱们三个人的关系都会变得非常尴尬。你二哥的事还没彻底落地,万一因为这件事让他分心,或者让他觉得自己被设计了,产生反感,那才是得不偿失。你觉得呢?”
高启兰抬起头,眼神闪烁,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在那看似完美的逻辑下败下阵来。她点了点头,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好……我都听你的,小雪,谢谢你,真的……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什么,谁让咱们是好姐妹呢。”方雪微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就留在这儿休息吧,晚上我哥回来吃饭,我会替你处理好一切,也会把他的意思转达给你。放心,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高启兰没有看到,方雪转身那一刻,嘴角勾起的那抹冷酷而嘲弄的弧度。在这场精心编织的局里,高启兰不仅赔了身子,还赔了心,甚至还要对那个将她推入深渊的人感恩戴德。
与此同时,京海市的另一端,权力的游戏中枢正弥漫着一股即将崩塌的腐朽气息。
市委大楼,赵立冬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烟灰缸里堆满了扭曲的烟蒂。赵立冬刚刚挂断了来自省政法委副书记何黎明的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帮该死的苍蝇!怎么拍都拍不亦!”赵立冬狠狠地将手中的文件摔在桌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刚才,何黎明在电话里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敲打。那个名叫谭思言的所谓“硬骨头”,竟然第二次把举报信递到了省里。而且这一次,信里的内容不再是泛泛而谈,而是精准地提到了那只让所有人都寝食难安的录音笔,甚至罗列了一些只有核心圈子才知道的利益输送细节。
“谢谢领导,我会尽快处理干净,绝不会再给您添麻烦。”赵立冬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喃喃自语,但眼中的恐惧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如果说之前谭思言的举报还只是隔靴搔痒,那么这次关于录音笔的提及,就是直接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那是黄翠翠留下的催命符,一旦曝光,不仅仅是他赵立冬要完蛋,连带着背后的何黎明也会被拉下马。
“王秘书!”赵立冬猛地抬头,冲着门外吼道。
王秘书推门而入,看着犹如困兽般的老板,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低声问道:“领导,您找我?”
“谭思言那个疯子又给省里写信了!我不是让你去解决他吗?你是怎么办事的!”赵立冬指着王秘书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让他闭嘴!永远闭嘴!还有那个李响,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口头警告有个屁用!我要的是结果!”
王秘书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连忙为自己开脱:“领导,您息怒。我也想动手,但是那个谭思言太狡猾了,而且李响那边……李响一直跟我们不是一条心。我怀疑,谭思言手里那些关于公安内部的证据,就是李响提供的。这两人现在穿一条裤子,互相掩护,一般的手段很难奏效。”
“李响?他是疯了吗?”赵立冬皱紧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吃我的喝我的,这个时候想反水?他以为他是谁?”
“领导,李响这人骨子里还是想当好警察的,他和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之前给我们办事,也是推三阻四。现在看来,咱们得换把刀了,一把更听话、更锋利,而且脏了也不心疼的刀。”王秘书一边观察着赵立冬的脸色,一边循循善诱。
赵立冬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焦虑让他失去了往日的从容:“现在上哪找这样的人?体制内的都有顾虑,体制外的又够不着那个层面。”
王秘书见火候差不多了,看似不经意地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人选:“您觉得,高启强怎么样?”
“高启强?”赵立冬停下脚步,眉头微挑,“那个卖鱼出身的?他现在屁股底下一堆屎,警察正盯着他弟弟呢,这时候找他,不是引火烧身吗?”
“领导,此言差矣。”王秘书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阴险的笑意,“正因为他现在走投无路,正因为他弟弟快要被判死刑了,他才是一条最急于寻找主人的疯狗。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拉他一把,给他一点希望,他一定会对您感恩戴德,让他咬谁他就咬谁。而且,高启强这人胆子大,路子野,这种脏活累活,交给他最合适不过。”
赵立冬沉吟片刻,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他不仅想到了解决谭思言和李响的问题,还想到了更深一层的权力斗争。之前高启强是孟德海那边的人,如果能把高启强策反过来,不仅多了一条狗,还能狠狠恶心一把孟德海,甚至借此机会重新插手莽村的开发项目,把孟德海刚拿回去的主动权再夺回来。
这简直是一石二鸟。
“风险可控吗?”赵立冬最后问了一句。
“您放心,我会暗示他,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王秘书信誓旦旦地保证。
“好,你去接触一下他,探探他的口风。告诉他,想救他弟弟,就得拿出投名状。”赵立冬挥了挥手,像是下达了一道死亡判决。
当天下午,京海市的一处隐秘私人会所内。
高启强带着一脸谦卑的笑容,站在包厢门口迎接这位特殊的客人。为了这次见面,他特意清空了整个楼层,还安排了一群年轻漂亮的姑娘在包厢里候着,试图营造出一种轻松的氛围。
然而,当王秘书走进包厢,看到那群莺莺燕燕以及角落里闪烁着红光的摄像头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高启强那张堆满讨好的脸上。
“高总,咱们只是吃个便饭,聊聊天,搞这些排场,就不必了吧?”王秘书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
高启强是何等精明的人,瞬间会意,立刻转身对着唐小龙呵斥道:“小龙!怎么办事的?领导喜欢清静,把人都带出去!还有,把那些设备都给我关了!”
等到闲杂人等退去,包厢里只剩下两人时,高启强亲自为王秘书倒上一杯茶,姿态放得极低:“不好意思王秘书,手底下的人不懂规矩,让您见笑了。您放心,这里绝对安全,那些摄像头也就是个摆设,吓唬不懂行的人用的。”
王秘书没有喝茶,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高启强,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高总,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你知道我今天代表谁来的吧?”
“知道,当然知道。多谢领导在百忙之中还能想起我高启强,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高启强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恩情谈不上,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王秘书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直入主题,“听说最近为了你弟弟高启盛的案子,你可是操碎了心啊。跑了不少关系,求了不少人,连你那个干爹泰叔都避而不见了吧?”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高启强的死穴。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苦涩地摇了摇头:“让王秘书见笑了,家门不幸,弟弟不懂事,惹了大祸。我这个当哥哥的,也是没办法,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听天命?”王秘书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高总,在这个京海,所谓的天命,有时候也就是上面领导一句话的事。你弟弟的案子,证据虽然确凿,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操作空间。关键是,有没有人愿意为你去跟公安那边打个招呼,有没有人愿意在关键时刻拉你一把。”
高启强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他知道,机会来了。他立刻站起身,神情激动地表态:“王秘书,您给我指条明路!如果领导这次愿意救我弟弟一命,愿意拉我高启强一把,我高启强下半辈子,愿意给领导当牛做马,绝无二话!”
“当牛做马就不必了,领导缺的是能办事的人。”王秘书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示意高启强坐下,凑近了一些,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的低语,“现在,有两个人在领导面前跳得很欢,给领导造成了不小的困扰。一个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李响,还有一个是市政府研究室的谭思言。这两个人手里捏着一些所谓的证据,想要搞乱京海的安定团结。高总,你看这事儿……”
高启强心头一震。李响,那可是安欣的战友,是市局的刑侦队长;谭思言更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动这两个人,无异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是在向整个公检法系统宣战。
这是一份带血的投名状。一旦接了,他就彻底绑上了赵立冬的战车,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但他有选择吗?弟弟高启盛的命就在悬崖边上,泰叔已经抛弃了他,如果不抱紧这棵大树,高家就真的完了。
“我明白了。”高启强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挣扎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戾,“王秘书放心,这种破坏安定团结的人,确实不应该存在。我会让这两个人……彻底消失。”
王秘书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连那杯茶都没动,直接向外走去:“高总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我等你的好消息,只要事情办得漂亮,你弟弟的事,就是小事。”
送走王秘书后,高启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看着满桌未动的酒菜,眼神阴晴不定。良久,他叫来了唐小龙。
“谭思言那边,你安排人去做,要做得干净,做得像意外。”高启强吩咐道,声音冷得像冰。
“那李响呢?强哥,李响可是刑侦队长,动他风险太大了。”唐小龙有些犹豫。
“李响先放一放,从长计议。动他动静太大,容易把我们也搭进去。先拿谭思言的人头去交差,稳住赵立冬那边。”高启强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唐小龙领命而去。然而,高启强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的队伍里早已被人渗透成了筛子。唐小龙并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将这件事层层外包给了手下的头马常成虎。而常成虎,这个看似凶悍的打手,转头就把消息卖给了他的表哥——程度。
程度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并没有向市局汇报,也没有告诉赵立冬,而是将电话直接打给了那个真正掌控着京海地下棋局的人——祁同伟。
祁同伟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听着听筒里程度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赵立冬啊赵立冬,你终究还是急了。”祁同伟挂断电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在他看来,赵立冬这步棋走得太臭了。政治灵敏度低得可怜,手段也过于粗糙。如果不是何黎明在省里死保,加上孟德海以前过于正直不懂变通,赵立冬这种人早就应该倒台了。而现在,赵立冬把高启强这把刀磨得这么快,却不知道,这把刀的刀柄,实际上已经握在了他祁同伟的手中。
这是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赵立冬以为高启强是蝉,自己是螳螂;却不知高启强是饵,赵立冬是螳螂,而祁同伟,才是那只高高盘旋的黄雀。
李有田那个老狐狸还活着,而且因为唯一的儿子李宏伟被抓,正处于崩溃的边缘。这正是策反李有田、彻底瓦解赵立冬在莽村根基的最佳时机。
祁同伟拿起手机,拨通了孟德海的私人号码。
“喂,孟叔,我是同伟。”
电话那头,孟德海的声音透着几分春风得意。自从拿回青华区的开发权,又有祁同伟这个强援在背后支持,他在区委一把手的位置上坐得越来越稳,甚至已经开始畅想未来压过赵立冬一头的景象。
“同伟啊,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急事吗?”孟德海屏退了左右,语气亲切。
“孟叔,赵立冬动手了。”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却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高启强已经投靠了赵立冬。就在刚刚,赵立冬通过秘书指使高启强去解决李响和谭思言,这是要杀人灭口。”
“什么?!”孟德海大惊失色,“这个赵立冬,简直无法无天!还有高启强,他怎么敢……”
“孟叔,别激动。李响和谭思言那边我会安排人盯着,不会让他们出事。但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祁同伟打断了孟德海的愤怒,开始布置下一步的棋局,“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刻去接触莽村的李有田。告诉他,只有配合我们,李宏伟才有一条活路。让他把之前和赵立冬勾结的所有证据都吐出来。”
“还有,建工集团已经不适合继续参与青华区的项目了。既然高启强选择了赵立冬,那我们就必须斩断他的资金链。把建工集团从招投标名单里剔除,理由现成的,涉黑涉恶,资质存疑。至于替代的公司,我已经帮你物色好了,这是一家背景干净、技术过硬的企业,完全可以接手后续的工程。”
祁同伟的安排条理清晰,环环相扣。但他最后还是特意加重了语气,叮嘱道:“孟叔,在这件事上,我们一定要讲程序,讲法治。招投标必须公开透明,实事求是,绝不能因为是我推荐的公司就乱开绿灯,搞违规操作。我们是要干大事的人,不能在这些小细节上给对手留下把柄。”
孟德海听着电话那头的叮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如果不是祁同伟提醒,为了赶工程进度,他或许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同伟,我都听你的。我这就去办。”孟德海郑重地答应道。
挂断电话后,祁同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夜幕,似乎看向了更遥远的省城。
扳倒赵立冬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是如何处理赵立冬背后的何黎明。何黎明身为省政法委副书记,又是梁群峰的嫡系,想要动他,光靠京海这点证据还远远不够。哪怕是有录音笔,只要梁群峰还在位,就会死保何黎明。
“老师啊老师,看来这盘大棋,最终还得靠您来下啊。”祁同伟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高育良那张深沉而儒雅的脸庞。
想要彻底铲除何黎明,必须借力打力,利用汉东省更为复杂的政治生态,而高育良,正是那把能够撬动整个棋局的关键钥匙。至于现在,就让赵立冬和高启强这对刚刚结盟的“难兄难弟”,在自己编织的大网里,再蹦跶几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