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尚未完全散去,晨光熹微中,省纪委驻京海巡查组下榻的招待所已然灯火通明。在其中一间专用于内部汇报的会议室里,徐忠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清晰地传入了远在省城的何黎明耳中。汇报内容之详尽、证据链之完整,让何黎明感到一阵错愕——仅仅两天!这个巡查组,在他看来效率高得有些异常。
原本,他为赵立冬费尽心思争取了足够长的应对时间。从组建名单的反复斟酌,到各项程序流程的刻意放缓,他算计着至少能为赵立冬争取到两周的缓冲期。他甚至提前预设了数种干预方案,确保局势能朝着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谁曾想,这些精心布置,竟无一派上用场。
“初步证据已固定,指向赵立冬在多起经济犯罪与涉黑涉恶案件中存在重大庇护行为。” 徐忠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何黎明听着,手中紧握的钢笔几乎要被他捏断。他心中暗自揣测:是京海这滩水太脏,赵立冬身上漏洞百出,连稍加叩问便能轻易捅破?还是说,徐忠这个人,比自己想象中要锋利得多?
然而,快速结案,也并非全是坏事。这意味着,赵立冬没有时间挣扎反扑,更无可能将自己牵扯其中。一旦赵立冬被迅速捕获,便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再无翻身之力。届时,自己只需在外部略施手段,将赵立冬的罪名“精准控制”,既能坐实他的罪状,又能防止其狗急跳墙,将火引到自己身上。这份完美的设想,几乎瞬间便在何黎明脑中勾勒完成。
“徐忠啊,你这次干得很好,眼光果然不差!” 何黎明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语气中饱含赞许,却又带着一丝上位者的威严,“记住,此事务必做到滴水不漏,所有信息高度机密,绝不能向任何人泄露半句。”
他刻意停顿,声音随即转为语重心长:“至于赵立冬,一旦证据确凿,必须立即采取控制措施。这种案子,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拖延下去只会横生枝节。你的任务,就是准确无误地拿下赵立冬,然后……适可而止。要懂得把握分寸,切不可无限扩大化,明白吗?这既是为了大局稳定,也是为了……你个人的前途着想。”
何黎明句句不离“大局”与“前途”,他相信,这些暗示足以让徐忠领会到他真正的意图。毕竟,徐忠经手过的大案要案数不胜数,他深谙官场复杂的利益纠葛,也知道许多真相常常止于某个特定层面。只要徐忠按照他的剧本走,只处理赵立冬,不深挖其背后的关系网,那么他的布局便可安然无虞。
“就这样吧,我等着你的最终报告。” 何黎明说完,不等徐忠回应,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望着手中的手机,眼神深邃。最完美的结局,当然是赵立冬在某个“意外”中悄然离世,一了百了。但现在看来,这已是不可能。他只能寄希望于徐忠的“识趣”,以及自己后续在量刑上的运作,将赵立冬的“罪过”降到最低。
他以为自己已然掌控全局,殊不知,那位被他视为提线木偶的赵立冬,却有着远超他想象的狡猾与无耻。就在何黎明与徐忠通完电话后不久,王秘书便急匆匆闯入赵立冬的办公室,脸色煞白地报告了李响自首的消息。而赵立冬,则毫不犹豫地拨通了何黎明的专属号码。
电话一接通,赵立冬便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一种濒临绝境的威胁,直接堵住了何黎明所有可能的推诿与解释。
“录音笔?你不是说早销毁了吗?!” 何黎明的脸色骤然铁青,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曾以为,几次三番赵立冬身陷囹圄却始终未以此要挟,那份致命的录音笔便已不存在。正因如此,他才敢在近两年逐渐疏远赵立冬,自认为已经摆脱了被拿捏的困境。然而,现在看来,他错得离谱。录音笔依然存在,那意味着自己所有的算计,都将面临失控的风险!
一旦徐忠发现那支录音笔的真实存在,循线追查,自己将何以自处?徐忠的铁面无私是出了名的,他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线索。早知如此,他宁愿冒着暴露的风险亲自下场,也绝不会让徐忠这个“不沾锅”去调查。
“赵立冬,你立刻给我毁掉那支录音笔!不然我出了事,你也绝对逃不了干系!” 何黎明的语气中充满了急躁和恫吓。
然而,彼时的赵立冬,已是穷途末路,何来惧意?他冷笑一声,语气反而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赖:
“老领导,不是我不想销毁,是您派来的这位徐组长,他查得太紧了!我根本没机会处理!如果不是他步步紧逼,我发誓,这件事,包括那支录音笔,都会烂在我的肚子里,永远不会提!”
赵立冬的语气瞬间变得哀怨,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逼无奈、受尽委屈的人:“您也别怪我,我早就说过,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徐忠这个人,我信不过。这样吧,您把他调回去,换个真正自己人过来,这事儿……咱们才有商量的余地。”
说完,赵立冬不给何黎明任何反驳的机会,径直挂断了电话。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何黎明便已彻底绑定,休戚与共。何黎明想把自己摘出去,那是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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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京海市郊农家菜馆“常成虎家”的包厢里,祁同伟与陈清泉相对而坐。自高育良调任京海以来,作为其秘书的陈清泉与祁同伟的接触次数虽不多,却也从未断绝。
陈清泉,此人业务能力毋庸置疑,思维敏捷,笔杆子扎实,否则也无法在高育良这等高要求之人身边担任秘书。唯一的缺点,便是个人作风方面略显随意。祁同伟起初并未建议高育良换掉他,部分原因在于,这类“小节”上的问题,往往在级别提升后,便会自动消弭于无形,变得无关紧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清泉始终姿态放得很低,即便他年龄比祁同伟稍长,又是高育良的身边人,却深知祁同伟在领导心中的分量。他渴望能与祁同伟建立更深一层的联系,但祁同伟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让他无从下手。
“陈处长,有点东西,想请你过目。” 祁同伟放下筷子,向一旁的程度示意了一下。
程度心领神会,递过来一摞照片。陈清泉接过,只看了一眼,便瞬间头皮发麻——那赫然是自己数日前在某娱乐场所放纵的照片!尺度之大,细节之清晰,触目惊心。汗水瞬间浸湿了他内里的衬衫。
“祁局……祁局,这……我能解释!” 陈清泉慌忙放下照片,语无伦次地试图辩白。
“不必解释。” 祁同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程度只是恰好无意中看到。至于你具体的行为,我们并不知情。”
陈清泉闻言,内心稍稍安定。看来祁同伟并非来抓捕自己,也非刻意监视。若真要处置,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地设宴款待?他迅速调整心态,意识到祁同伟此举,必有所图。
“祁局大恩,陈清泉没齿难忘!” 陈清泉连忙斟满酒杯,一饮而尽,“您有任何吩咐,尽管开口!我陈清泉别的本事没有,但分得清敌我,对朋友,绝对是两肋插刀!” 他翘起大拇指,谄媚地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看着他这副嘴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他心中暗忖:像陈清泉这类人,稍加敲打后,真能做到洁身自好不腐败吗?不过眼下,高育良的意思也是暂时不作过度处理。罢了,先留作“汉大帮”的外围力量,核心岗位必须与他无缘。
“陈处长言重了,何谈吩咐?” 祁同伟语气温和,带着一丝长辈的教诲,“今晚请你过来,实乃一番好意提醒。这些照片,现在只在我们这几个人手里。万一不慎落入有心人手中,造成不良社会影响,那可就麻烦了,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 陈清泉连连点头,心中暗自庆幸躲过一劫。
然而,祁同伟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笑容彻底凝固。
“而且,陈处长,此事育良书记也已知晓,并且非常重视,震怒不已!” 祁同伟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我们身为人臣,在外的一言一行,不仅代表自己,更代表着育良书记的颜面。一旦我们出了任何问题,攻击的矛头,便会直指书记!”
“啊?高书记他……都知道了?” 陈清泉瞬间如遭雷击,脸色刷白。作为高育良的秘书,他深知领导的脾性。若真被高育良知晓,自己的仕途不仅至此,甚至可能引来高育良的厌恶。他郁郁不得志多年,好不容易才遇到高育良的赏识,此番岂非功亏一篑?!
“高书记怎么说?对我……有何看法?” 他忐忑不安地问道。
“老师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吗?他教书育人半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种行为。” 祁同伟语气淡然,却字字如刀,“但是……” 他刻意停顿,吊足了陈清泉的胃口,才继续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老师毕竟对你器重有加,考虑到你只是一时冲动,并非品行彻底败坏。”
“是是是,我确实是太冲动了,悔不当初啊!” 陈清泉赶紧配合地捶胸顿足,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
祁同伟也不戳破,继续道:“我向老师进言,对于犯了些小错的下属,应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能一棍子打死。老师也认同此番观点,让我专门知会你,只要你能痛改前非,日后便可既往不咎。”
“多谢祁局仗义执言!改!我一定改!” 陈清泉连连保证,尽管心中万般不舍,但政治生命在前,他态度异常坚决。
“我相信陈处长定能说到做到。” 祁同伟微微一笑,“来,继续吃饭。记住,明日一早,主动去向育良书记认错。犯了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肯承认、不愿改正,以致铸成大错,届时后悔晚矣。”
“一定!一定!” 陈清泉此刻已将祁同伟视为救命稻草,连连表态:“我明天一上班就去向高书记坦白认错,无论他如何处罚,我都认!”
祁同伟心中冷笑,不知这番敲打能对陈清泉有多大效果。不过,陈清泉毕竟是秘书出身,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能力毋庸置疑。
第二天一早,陈清泉果然履行承诺,主动向高育良承认错误,低头认罚。高育良毫不留情地对他进行了严厉批评,但最终,仍旧将他留在了身边。毕竟,省里的巡查组尚在京海彻查赵立冬的问题,此时更换秘书,无异于节外生枝。而且在高育良看来,陈清泉的问题,在当下尚未造成巨大影响,也并非不可挽回。若无舆论发酵或有心人刻意针对,一般这类“小问题”,往往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清泉的危机暂时解除,但他心知肚明,等到风波平息,高育良一旦找到合适的继任者,自己的秘书生涯便会正式划上句号。他只希望届时,高育良能念及这份“忠心耿耿”,为他安排一个相对体面的职位。
下班后,陈清泉本想去拜访祁同伟,感谢他的援手,并请求他再在高育良面前美言几句,争取一个好点的工作岗位。然而,刚走出办公大楼,却与高育良的另一位爱徒——侯亮平不期而遇。
“陈秘书。” 侯亮平快步上前,微笑着打招呼。
陈清泉以为侯亮平是来找高育良的,忙客气道:“侯处长您好,高书记事务繁忙,已经提前离开了。”
“我不是来找高老师的,是专程来找陈秘书你的。” 侯亮平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找我?” 陈清泉指了指自己,有些意外。他和侯亮平素无交集,唯一的碰面,还是在巡查组刚抵京海之时。
“是啊。” 侯亮平笑道,“陈秘书下班了吗?不如找个地方,我们边吃边聊?”
陈清泉并未拒绝,他听说高育良对侯亮平也颇为欣赏,或许能够借此机会,让侯亮平在关键时刻为自己说上几句好话。
两人驱车来到办公大院两公里外的一家餐厅,推杯换盏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酒足饭饱后,侯亮平的真正目的才缓缓浮现。
“陈秘书,我看你今晚似乎兴致不高,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侯亮平状似醉意朦胧,眼底却精光一闪。
陈清泉也喝得有些上头,摆了摆手:“哪里哪里,我能有什么事啊。”
“你我之间,何必隐瞒?” 侯亮平凑近了一些,语气带着一丝促狭的暗示,“听说京海的娱乐业很是发达,还有那种能‘学习英语’的地方?陈哥你对京海肯定熟门熟路,不如带我去见识见识,一道换换心情?”
陈清泉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没想到侯亮平竟是同道中人!刚要欣然应允,却猛然清醒——侯亮平可是高育良书记的得意门生,更是巡查组的成员,怎会提出如此要求?难道……这是高育良派来试探自己的?
他瞬间警觉,到嘴边的话立刻转了弯:“侯老弟,你肯定喝多了!我们京海,哪有这些东西?没有,绝对没有!”
侯亮平却不以为然,他早已通过多方打听,对陈清泉的喜好心知肚明。今天他来,正是要将这匹“千里马”拉下水,为己所用,共同对付祁同伟。
“陈哥,你这还是把我当外人啊!” 侯亮平拍了拍胸脯,“走!我知道一个好地方,我带你去!算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