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侯亮平空降京海,他心里就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一心想着如何制衡乃至扳倒祁同伟。然而,现实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省纪委徐忠组长的行动雷厉风行,远超预期——仅仅数日工夫,大量证据便已汇集成册,矛头直指赵立冬。照这个进度下去,用不了多久,巡查组便会鸣金收兵,班师回朝。
这或许是侯亮平职业生涯中一次光彩夺目的“镀金”经历,可他真正欲图调查的祁同伟,却将因此毫发无损,甚至更上一层楼。侯亮平越是接触京海的权力核心,便越发感受到祁同伟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势。省公安厅厅长的高度,市委常委的实权,统领全局的指挥能力——曾经,这在遥远的省城只是一个模糊的头衔,如今在京海亲眼目睹,竟是如此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眼见祁同伟坐拥整个京海公安体系的数千警力,宛如一方诸侯,发号施令,莫敢不从,侯亮平的心头便犹如被嫉妒的烈火焚烧。他现在不过是反贪局侦查一处的副处长,手底下寥寥数人,且多半是同级,自己身为“副职”,指使起来也常常力不从心。那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憋屈,让他对祁同伟的地位愈发垂涎三尺。
时机稍纵即逝,靠按部就班的暗中调查显然已是远水不解近渴。左思右想之下,侯亮平将突破口锁定在了陈清泉身上。
陈清泉的级别与他相仿,同为副处级,但其高育良秘书的身份,却赋予了他在京海一股举足轻重的特殊影响力。单凭这一点,他便能轻而易举地撬动京海官场的各方关系,获取常人难以触及的内部情报。侯亮平盘算着,只要能抓住陈清泉的把柄,不仅可以逼迫他为自己调查祁同伟提供线索,更能在将来自己坐上祁同伟的位置后,让他作为高育良身边的“眼线”,源源不断地为自己输送信息。这简直是一箭多雕的天赐良机!
然而,侯亮平的如意算盘拨得虽响,却不知高育良早已对陈清泉那些“学外语”的爱好心知肚明,并一直在物色合适的继任者。更何况,就在前一天晚上,陈清泉刚被祁同伟“敲打”了一番,此刻正是他警惕性最高、行为最为收敛的时期,又岂会轻易就范?
即便如此,面对侯亮平的热情邀约,陈清泉的心里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欢喜。他口头上说着要改掉那些不良嗜好,但多年养成的习惯并非朝夕能断。加之他仍无法完全确定侯亮平是否受托前来试探,便半推半就地跟着侯亮平,来到了他口中那处“好地方”。
甫一踏入,陈清泉心中便是一震——这不正是当日他被程度拍下不雅照片的那家会所吗?他虽只来过一次,但对这里的奢靡氛围却记忆犹新。侯亮平初来京海,竟能对这等隐秘场所如此熟悉,看来,他要么是个真正的“同道中人”,要么,就是有人刻意为他指了道。陈清泉倾向于后者,内心深处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侯亮平驾轻就熟地领着陈清泉穿过喧闹的大厅,径直来到一间私密包厢。陈清泉的目光扫过周遭,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按捺的炽热。好在有前车之鉴,那晚祁同伟的斥责言犹在耳,理智尚能压制住内心的蠢蠢欲动,因此他并未做出任何逾矩之举,只是显得有些拘谨。
“陈哥,怎么样,这地方还不错吧?” 侯亮平显然是为了打消陈清泉的顾虑,表现得异常豪爽,仿佛他乡遇故知。
“唔,是……是不错。” 陈清泉干笑着回应,言不由衷。
侯亮平察觉到陈清泉眼神中的渴望与行动上的克制,误以为是自己的存在让陈清泉放不开手脚。于是,他索性主动搂过一名姿色艳丽的“小姐”,笑容更加放肆:“陈哥,要不咱们一块儿上楼?”
陈清泉心头一跳,连忙找了个借口:“侯老弟,你先请,你先请,我……我去方便一下。”说着,他快步躲进了包厢附带的洗手间。
侯亮平见状,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自得意。他确信陈清泉已然上钩,要不了多久,这老小子定会按捺不住的。
“好嘞,那我就不客气了。” 侯亮平熟练地搂着那位小姐,说笑着走向楼上的房间。
待侯亮平的身影彻底消失,陈清泉才从洗手间里探出头来,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他回到包厢,又向留下来陪伴自己的小姐确认一番:“他们呢?”
“都上楼了呗,老板,你还磨蹭什么呀?” 小姐娇嗔着,暧昧地靠在他身上,“在这儿干等着,可是要加钱的哦。”
陈清泉喉结滚动,脑海中理智与欲望正激烈交战。然而,祁同伟那晚的敲打仿佛一记警钟,震耳欲聋。为了他岌岌可危的仕途,他最终还是生生遏制住了那股冲动。
他猛地在小姐丰腴的臀部拍了一下,冷声呵道:“出去!”
“啊?老板你说什么?” 小姐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让你出去!” 陈清泉怒斥道,声音又带上了几分威严。
“切,又是个不中用的!” 小姐不屑地撇了撇嘴,显然对这笔意外之财的落空感到极其不满,扭着腰肢离开了包厢。
陈清泉面对嘲讽,仅仅狠瞪了她一眼。他并非蠢笨之人,不会轻易被激将法所控。待小姐离开后,他再次确认包厢外无人,这才从怀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喂,祁局,是我,老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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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祁同伟正应邀在高育良家中做客。自从来到京海,高育良对祁同伟的器重与日俱增,这种私人性质的家宴也越来越频繁。高育良在京海几无亲友,除了妻子吴老师,祁同伟无疑是他最为亲近、且能托付心事的人。
餐桌上,吴老师听闻陈清泉的那些事情,神情惊讶,忍不住感叹道:“陈清泉?那个憨厚老实、不声不响的小伙子?这怎么可能!”
“别提了!” 高育良一说起这个,便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咱们小祁发现得及时,把事情按下来了,他那些丑事一旦捅出去,我这张老脸可就丢尽了!”
“是啊是啊,是该换掉了!” 吴老师连声附和,但对陈清泉的私德问题仍有些难以置信,“不过说起来,小祁,你有没有发现,这男人啊,但凡遇到女人主动,这抵制力往往就弱。”
吴老师看似无心之语,却让祁同伟心中一动。这话听起来,难道吴老师是在暗示高育良自身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他不由得想起传说中的高小凤,但又觉时机和逻辑对不上。
“是是是,吴老师,你去给小祁切点水果来。” 高育良似乎有些不耐地将吴老师支开。
祁同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高育良,表面却看不出任何异样。然而,吴老师这番话,无疑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记。作为汉大帮的旗帜,高育良的地位举足轻重。无论高育良是否真的有那样的“把柄”,自己都必须防患于未然,绝不能让高育良这艘“大船”重新驶入赵立春那条注定沉没的航线。赵立春对汉东的影响以及对子女的纵容,终将引发无法逆转的后果。
高育良见祁同伟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自己,心中有些不自在。他年轻时并非守规矩之人,只是婚后收敛了性情。如今在祁同伟面前被吴老师偶尔打趣,总让他不免尴尬。
“同伟啊,陈清泉这类事情,咱们必须引以为戒。无论何时,都不能胡作非为,以免损毁了队伍的正面形象。” 高育良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老师说的是。” 祁同伟深以为然地点头,“这种问题,确实所有人都该警惕。回头我就安排,在京海市内开展一场针对所有非法皮肉交易的专项整治行动,彻底严厉打击!”
高育良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公安局长应有的担当!陈清泉这样的事,我看绝非个例。这次行动,你就亲自挂帅,不要有任何顾虑。在推动经济发展的同时,精神文明建设也绝不能落下!”
两人正聊着,吴老师端着切好的果盘走了过来。祁同伟接过果盘,顺势为陈清泉说了句好话:“老师,您消消气。其实陈清泉也是一时糊涂,我已经找他谈过了,他态度诚恳,保证一定会改。”
“嗯,他也已向我承认了错误。” 高育良点点头,示意自己不再纠缠于陈清泉的过往。至于未来如何,全凭陈清泉自己的表现。
就在这时,祁同伟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正是陈清泉。他当着高育良夫妇的面接听,故意流露出为难的神色。
“喂,陈处长……”
“祁局,是我啊!” 电话那头,陈清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我这边出情况了!那个……高书记的学生,巡查组的侯亮平,今天非要拉我去吃饭。吃完饭,他又强行把我拉到了会所。我明明都明确拒绝他了,他却硬是给我安排了个小姐,我实在没办法了,想请您指点一下,这该如何是好啊?”
陈清泉语速飞快地述说了一遍经过,立刻又急切地补充道:“祁局,我保证我坚决克制住了,战胜了内心的冲动,什么都没干!但是侯亮平……他拉着小姐上楼去了!”
祁同伟心头一震,完全没想到侯亮平会主动去找陈清泉,更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引诱。然而,陈清泉坚决拒绝并第一时间向自己汇报,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看来,陈清泉确实存有改过自新的决心与觉悟。
他故作犹豫,对电话那头的陈清泉说:“这个……我,我现在就在育良书记这里,不太好说。你等我问问他吧。”
“好好好!” 陈清泉一听祁同伟在高育良身边,顿时喜出望外。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高育良亲眼见证自己改过自新的决心!“那我就等您电话!”
祁同伟挂断电话,看向一脸疑惑的高育良夫妇,欲言又止。
高育良见他吞吞吐吐,眉头一皱:“说!什么事?是不是那个陈清泉又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了?!”
“算是吧。” 祁同伟点头,“不过,他是被人强拉去的。”
“被人强拉去的也不行!” 高育良怒气冲冲。
“不是的,老师,您消消气。” 祁同伟先是故意火上浇油,接着又连忙解释,“老师,实话和您说了吧。陈清泉是被侯亮平强行拉去的。不过他严词拒绝了,是侯亮平非要硬拉着他……陈清泉实在没办法,才给我打的电话。”
“谁?侯亮平?!” 吴老师以为自己听错了,“老高,侯亮平不是你最得意的学生吗?他怎么会和陈清泉混在一起?他来京海了?”
祁同伟解释道:“是的,吴老师。最近省里下来了一个巡查组,侯亮平就是其中一员。”
“那他怎么不来家里看看……” 吴老师的话说了一半,便识趣地住了口。
可此时,高育良的怒火已被彻底点燃。前有陈清泉,后有侯亮平,一个是自己倚重的秘书,一个是曾经最看重的学生,却无一例外地犯了同样的错误。陈清泉的情况还好些,他来京海近三个月,妻子不在身边才偶尔犯错。可侯亮平呢?来京海才几天,明知他在此任职,却从未登门拜访,反倒有时间去花天酒地!自己还曾劝祁同伟要大度,照顾师弟……可侯亮平这小子,眼里不仅没有师兄,简直连他这个老师都没放在眼里!
更过分的是,陈清泉刚与他谈完话,表示要痛改前非,侯亮平却又跳出来,硬是要拉着他去那种地方!这下好了,陈清泉反而证明了自己守住了底线,而侯亮平却显得毫无底线!
“混蛋!” 高育良猛地一拍桌子,可见其怒气已达顶点,“同伟,去!现在就去召集所有警力!今晚,即刻开展全市‘扫黄打非’专项行动!这次,不管扫到谁,不管他妻儿是谁,岳父是谁,统统给我抓起来,一点情面也别留!”
高育良的话,正中祁同伟下怀。他不相信侯亮平去那种地方仅仅是为了寻欢作乐,若真如此,又何必非要拉陈清泉一同前往?这背后必然是侯亮平又在玩弄什么阴谋诡计,十之八九,仍是冲着自己来的。既然侯亮平自己送上了把柄,祁同伟若不利用,便不是他了。
然而,祁同伟表面上仍旧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老师,这……不太好吧?毕竟是侯亮平,不说是您的学生,单说他背后的钟家,咱们也该慎重一些啊。”
然而,此时的高育良已被怒火冲昏头脑,根本顾不得这些。再者,侯亮平和钟家到底有何关系,高育良也并非一无所知。钟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京海来。
“祁同伟,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高育良喘着粗气,“我刚才说了,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有何背景,全都给我一视同仁,严惩不贷!”
吴老师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同伟啊,快去吧,别再惹你老师生气了!”
“是,育良书记!” 祁同伟立刻立正,标准地敬了一个礼,然后当着高育良的面,拿起手机,果断地向各单位下达了指示。
“我是祁同伟,立即通知下去,让各单位紧急集合!目标:全市所有KtV、夜场、会所等娱乐场所!行动代号:‘京海市雷霆扫黄打非专项行动’!务必以最快速度,全面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