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海腥味,混合着刚刚散去的硝烟与尘埃。对于侯亮平来说,这座城市没有机场,本身就是一种原罪般的阻碍。
“亮平,我在帝都等你。记住,京海没有机场,这不是借口。”
电话那头,钟小艾的声音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侯亮平所有的辩解。她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没有咆哮,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审判感。
“三个小时……这怎么可能?”侯亮平看着手腕上的表,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别说从京海这种交通状况复杂的三线城市赶往帝都,就算是在帝都本土,晚高峰的拥堵也能让三个小时变成一场噩梦。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盲音已经宣告了对话的终结。
“后果自负。”
这四个字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侯亮平的心头。他太清楚钟小艾口中的“后果”意味着什么了——那不仅仅是冷战,更是来自钟家那种无形的、甚至不需要动手就能让人窒息的压力。在汉东省,他侯亮平是反贪局的尖刀,是令腐败分子闻风丧胆的“猴子”,但在钟小艾面前,在那个遥远的钟家面前,他始终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没有丝毫犹豫,侯亮平抓起外套,甚至连跟巡查组组长徐忠打个招呼的时间都省了。他像是一阵风一样冲出了门,留下一脸错愕的徐忠。
徐忠手里的钢笔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侯亮平消失的背影,眼神深邃,随后淡淡地对周围的人说:“不用管他,这只猴子有他的紧箍咒。我们继续开会。”
与此同时,京海的夜色正浓。
祁同伟回到那栋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公寓时,方雪已经在家里等着他了。最近的京海商界风云变幻,高启强的自首与赵立冬的倒台,像是一场剧烈的地震,震碎了旧有的利益格局,也震出了巨大的市场真空。
京海创投集团,这艘刚刚起航的商业巨轮,正在方雪的掌舵下全速前进。借着市府的扶持政策与高启强留下的残余人脉,这家集团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原始积累,甚至隐隐有了垄断本土私营企业龙头的架势。
但在公众视野里,方雪只是一个雷厉风行的美女总裁。很少有人知道,这家庞大集团的真正幕后大脑,是那个在政坛上翻云覆雨的祁同伟。
“哥,你终于回来了。”
门刚开,方雪就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挂在了祁同伟身上。
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大学时代的青涩。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职业套装,包裹着她因长期健身而紧致丰盈的躯体,黑丝包裹的长腿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在公司,她是杀伐果断的“铁娘子”;在这里,在祁同伟的怀里,她瞬间化作了一滩春水,那种极致的反差,足以让任何男人的征服欲爆棚。
相比于高启兰那种冷艳中带着疯狂的御姐范,方雪更懂得如何利用女性的柔美去包裹权力的坚硬。
一番云雨过后,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祁同伟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
“小雪,让你物色的人,有眉目了吗?”
方雪像一只满足的猫咪,蜷缩在被子里,慵懒地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份文件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娇憨:“好哥哥,人家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了,资料都在那儿,你自己看嘛。”
祁同伟宠溺地笑了笑,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把,随后拿起了那份沉甸甸的档案。
档案袋打开,廖冬的资料静静地躺在里面。
二十七岁参加工作,三十四岁,帝都大学研究生毕业。原本是林城下辖某县的镇长,后拟任副县长,却在任职仅一个月后被调往冷衙门坐了冷板凳。
除了履历,里面还附带着几篇他撰写的政策分析报告。祁同伟仔细翻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文笔老辣,观点犀利,尤其是对基层治理的见解,深得高育良的喜好。更难得的是,此人在校期间曾任学生会干部,懂得察言观色,又有真才实学。
“这人是你从汉大找的?”祁同伟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方雪会在汉东大学的应届生里找个听话的。
“嘿嘿,我就知道你会满意。”方雪在被子里蹭了蹭,“其实是马兴云推荐的。”
“马兴云?”祁同伟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省直国企担任信息技术组长的身影。上次同学聚会,正是这人最先发现了省厅对祁同伟的嘉奖。
“对,就是他。”方雪解释道,“前段时间集团要建内网,我想找他们公司外包。结果他说失业了,可以免费帮我们做。我按市价给了钱,他就把他表哥廖冬推给了我。”
祁同伟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档案袋:“马兴云……他的父亲,是不是林城的马市长?”
“好像是哎,我想起来了!”方雪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大片雪白,“马兴云的父亲就是马市长!怪不得他说表哥是被牵连的。”
“这就说得通了。”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一切的逻辑链条都清晰了。
林城,李达康的一言堂。
当初高育良调任京海,李达康也去了林城。这两个老对手,从吕州斗到了汉东全省。李达康此人,霸道至极,刚到林城一个月,就联合常务副市长,抓住了二把手马市长的把柄,直接将其双规。
树倒猢狲散。马市长刚提拔的外甥廖冬,自然成了被清洗的对象。哪怕廖冬本身程序合规、能力出众,但在李达康“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逻辑下,只要是对手的人,就必须被冷藏。
而马兴云,也因为父亲的倒台,在单位备受排挤,最终愤而离职。
“好一个李达康,好大的官威。”祁同伟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为了打造一言堂,连人才都敢随意扼杀。这种做法,迟早要爆雷。”
他太清楚李达康的性格了。这种强势的一把手,虽然能在短期内提升经济效率,但也埋下了巨大的隐患。那个为了表忠心而举报马市长的常务副市长,真的就干净吗?
“你先休息,我去一趟高老师家。”
祁同伟看了看时间,起身走向浴室。
高育良家的书房里,茶香袅袅。
吴老师还在厨房忙碌,祁同伟和高育良坐在棋盘两端。与其说是下棋,不如说是高育良在被“虐菜”。祁同伟的棋风如其人,凶狠、果断、不留余地,逼得高育良这个下了半辈子棋的老手额头冒汗。
“老师,秘书的人选,我找到了。”祁同伟落下一子,直接将死了高育良的老将。
高育良推枰认输,苦笑道:“同伟啊,你这棋风,跟你的性格一样,太犀利了。我这把老骨头是下不过你了。”
祁同伟笑了笑,将廖冬的资料递了过去:“这个人叫廖冬,原本是林城的苗子,被李达康给按死了。”
高育良接过资料,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越看,他的眼睛越亮。
“好文章!这见解,这笔力,是个人才!”高育良赞叹道,随即眉头一皱,“可是,这么好的人才,怎么会去坐冷板凳?林城的干部选拔机制出问题了?”
祁同伟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一边给高育良倒茶,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老师,这人是马兴云的表哥。马兴云是咱们汉大计算机系的,他父亲是前林城市长马xx。”
“哦——!”高育良恍然大悟,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又是李达康!这个李达康,到了林城还是这副德行,搞一言堂,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这是在搞封建家天下吗?”
高育良愤怒地将资料拍在桌上。
作为老对手,他太了解李达康了。李达康这种做法,虽然能快速集权,但也极其脆弱。
“同伟,你看得很准。”高育良叹了口气,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忧虑,“现在的政治生态,一把手的权力太大了,缺乏监督。李达康在林城搞的那一套,虽然能出政绩,但也埋下了巨大的雷。哪怕我把京海搞得再好,只要赵立春还在位,下一届省常委的名额,依然是他李达康的。”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因为在赵立春眼里,李达康是‘能干的家臣’,而我,是‘有想法的刺头’。而且,李达康这种不许别人发声的做法,迟早会引爆底下的暗雷。说不定哪天,林城就会出大乱子。”
祁同伟跟在身后,沉声道:“老师,既然他李达康不用的人,我们偏要用。不仅要用,还要重用。这不仅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恶心他,更是为了向外界展示您的胸襟。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在京海,在汉东,只要是人才,哪怕是李达康的眼中钉,高育良也敢用!”
高育良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门生,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说得好!同伟,你通知廖冬,让他来京海见我。这个秘书,我要了!”
饭桌上,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吴老师给祁同伟夹了一筷子菜,看似随意地问道:“同伟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个人问题到底怎么考虑的?高老师可是很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祁同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微笑道:“多谢吴老师挂心。其实……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是孟德海书记的女儿,孟钰。”
“孟钰?”吴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哎呀,那是可惜了。我还想着把我侄女陆亦可介绍给你呢。亦可这孩子,虽然脾气倔点,但心地好,又是反贪局的骨干,跟你多般配啊。”
祁同伟心中冷笑,陆亦可?那个心里只有陈海的女人,他可没兴趣接盘。
“吴老师,感情这种事讲究缘分。”祁同伟的语气温和但坚定,“孟钰跟我志同道合,而且孟书记对我也多有照顾。至于身份背景,我现在有高老师栽培,又有李维民书记那边的关系,不需要再去攀龙附凤找什么世家女了。那些大家族的小姐,规矩多,脾气大,我也消受不起。”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更重要的是,那些所谓的世家女,有几个长得比方雪和孟钰漂亮的?就说钟小艾那长相,也就是仗着家世,若是单论容貌气质,连高启兰的脚后跟都比不上,更别说跟方雪这种尤物比了。
高育良听着祁同伟的话,频频点头:“同伟说得对,婚姻是政治的延续,但也不能完全被政治捆绑。孟德海是个实干派,这门亲事,不错。”
……
与此同时,帝都的某高档小区门口。
侯亮平像个乞丐一样站在寒风中。
他下了飞机就狂奔而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等他到达钟小艾指定的地点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距离钟小艾规定的三小时,整整迟到了六个小时。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让他畏惧的号码。
“小艾……我,我到了,就在门口。”侯亮平的声音因为剧烈的喘息而显得破碎不堪。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传来钟小艾冷漠如冰的声音:“等着。”
这一个“等着”,又是一个小时。
夜风刺骨,侯亮平的西装早已被汗水浸透又风干,变得皱巴巴的。他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奔跑和站立而微微发抖,但他不敢坐下,甚至不敢靠在门上,只能像个受罚的小学生一样笔直地站着。
终于,门开了。
钟小艾穿着一身丝质睡袍,头发随意地挽着,脸上敷着面膜,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小艾……”侯亮平刚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刚开口。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夜空。
钟小艾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直接将侯亮平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侯亮平,你还有脸来见我!”
钟小艾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鄙夷与愤怒。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侯亮平,就像看着一条犯了错的狗。
“你知道因为你的迟到,我错过了什么吗?你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守时意味着什么吗?你以为你在京海立了几个功,就可以无视规则了?在我眼里,你依然只是个……”
钟小艾的话停在了嘴边,但那眼神里的轻蔑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侯亮平的心里。
侯亮平低着头,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屈辱,一丝愤怒,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与顺从。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下气地说道:“对不起,小艾,是我的错。路上堵车,飞机又延误……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看着侯亮平这副卑微的模样,钟小艾冷哼一声,转身走进屋内,留下一句冷冷的话语:
“进来,把门关上。今晚,你就睡客厅。”
门重重地关上,将京海的英雄侯亮平,关在了权力的牢笼之外。而在几百公里外的京海,祁同伟正搂着方雪,谋划着下一步的权力晋升。
这就是现实,有人在屈辱中沉沦,有人在黑暗中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