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深夜，寒风像是无数看不见的小刀，刮在侯亮平那张因为急促奔跑而涨红的脸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但这皮肉之苦远不及他内心的惶恐，面对钟小艾那毫无温度的眼神，他甚至不敢抬手去揉一下脸颊，只能将腰背佝偻成一个卑微的弧度，脸上堆砌出近乎谄媚的笑容，试图用这种毫无尊严的方式来消解对方的怒火。
“这不是您召唤我，我才火急火燎地赶来的嘛。”侯亮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刻意的轻佻，试图把这严肃的问责变成夫妻间的玩笑。
“收起你那套油嘴滑舌的嘴脸，我看着恶心。”钟小艾的声音冷得像是冰窖里刚取出的冰块，她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光洁如镜的木地板，“站直了，别像个软体动物一样扭来扭去。”
侯亮平浑身一僵，连忙收起所有的表情，像是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样挺直腰板，双脚并拢。
然而，还没等他站稳，空气中再次响起一声清脆的爆响。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重，带着一种羞辱性的力度，直接把他打得脑袋嗡嗡作响，左耳瞬间失去了听觉。
“什么叫我让你来你才来？我不让你来，你是不是就打算死在京海那个穷乡僻壤了？”钟小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厌烦，“还有，我让你三个小时到，现在几点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时间很不值钱，还是觉得你的命太硬了？”
那一瞬间，侯亮平的瞳孔深处猛地窜起一股压抑的怒火，那是男人被逼到绝境时的凶性。但这股火苗仅仅燃烧了不到半秒，就被他对权力的恐惧生生掐灭。他迅速低下头，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狰狞，再次抬起头时，又是那副没皮没脸的讨好模样。
“哪能啊，我的姑奶奶，我怎么敢不来呢。”侯亮平一边赔笑，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钟小艾的脸色，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您是知道的，京海那个破地方连个机场都没有，我接到您的懿旨，那是一刻都不敢耽搁，直奔京州机场，下了飞机更是连口水都没敢喝，一路狂奔过来的。我的心早就飞到您身边了。”
若是放在从前，侯亮平或许还会为了所谓的男人尊严争辩几句，哪怕是徒劳的。但现在，在钟小艾那如同实质般的威压下，在那句“后果自负”的阴影笼罩下，他连呼吸都要计算频率，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被判死刑。
钟小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直到他说完，才淡漠地吐出两个字：“进来。”
说完，她转身走向客厅，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踩在侯亮平的心尖上。
侯亮平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刑场被赦免回来。只要还肯让他进门，还肯听他解释，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他最怕的不是挨打受骂，而是钟小艾那种彻底的无视——直接拉黑，人间蒸发，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但这温暖却与侯亮平无关。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目光扫过鞋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钟小艾的各类高跟鞋和拖鞋，唯独没有属于他的位置。一丝阴霾掠过心头，但他不敢有任何表示，只能默默地脱下皮鞋，穿着单薄的棉袜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像个做贼一样走进了客厅。
这套位于帝都黄金地段的大平层，名义上是他们的婚房，实际上却是钟家给钟小艾的私产，跟他侯亮平没有半毛钱关系。甚至他在汉东住的那套房子，也是钟小艾名下的产业。他在这个家里，本质上就是一个借宿的客人，甚至连客人都不如，更像是一个随时待命的仆从。
他刚想凑过去，挨着钟小艾在沙发上坐下，哪怕只是蹭一点她的体温。
“坐对面去！”钟小艾猛地转头，眉头紧锁，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满是嫌弃，“别把你的晦气传染给我。”
侯亮平伸出的半截屁股僵在半空，随后尴尬地缩了回去，老老实实地搬过那个平时用来放脚的小板凳，规规矩矩地坐在了钟小艾的正对面，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说吧，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交代。”钟小艾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眼神睥睨。
侯亮平不敢隐瞒，开始了他的“坦白局”。从怎么去找陈清泉，到怎么被抓，他避重就轻地把整个过程讲述了一遍，着重强调了自己是为了工作，为了搜集祁同伟的罪证，而对那些香艳的细节则一笔带过。最后，他还特意挤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可怜兮兮地望着钟小艾。
可惜，这番精湛的演技并没有换来钟小艾的半点怜悯。
“你真的没碰那些脏女人？”钟小艾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我没有！我对天发誓！”侯亮平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说实话！”钟小艾厉声喝道，这一声暴喝让屋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真没有……”侯亮平捂着脸，眼神闪烁。
“手都没碰一下？”钟小艾冷笑一声，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让侯亮平无所遁形，“侯亮平，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还是觉得你的那点花花肠子能瞒得过我？”
侯亮平知道，再硬撑下去只会适得其反。他咬了咬牙，做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就……就只有手，别的真的什么都没干。我那是为了迷惑陈清泉，为了取证！真的，我拿陈清泉当挡箭牌，但我心里只有你！”
其实哪里只是为了迷惑陈清泉？分明是他自己色迷心窍，顺水推舟，只不过运气不好，警察来得太快，让他没来得及进行最后一步罢了。但在钟小艾面前，他必须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工作不得不牺牲色相的孤胆英雄，而不是一个管不住下半身的色鬼。
“我就知道。”钟小艾厌恶地瞥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比看垃圾还不如，“狗改不了吃屎。你知道你最蠢的地方在哪里吗？”
侯亮平试探性地回答：“我不该做对不起你的事？”
“愚蠢！”钟小艾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错在不该私自去接触陈清泉！更不该瞒着高育良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高育良是什么人？于私，他是你的老师，你去京海这么久，主动去拜访过他吗？于公，他是京海的一把手，你绕过他去搞他的秘书，还想用这种丑闻去逼他站队对付祁同伟，你觉得这可能吗？高育良那种老狐狸，会被你这种把柄威胁？”
钟小艾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为了李维民的事，侯亮平就差点断送了前程，这次更是变本加厉，直接把脸丢到了全国。
“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去京海老老实实待着，等巡查结束，拿着功劳我给你运作回帝都。你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现在好了，外面都在传，钟家找了个凤凰男，是个只会惹是生非的废物！除了给家里抹黑，一点用都没有！”
钟小艾的话像是一把把盐撒在侯亮平的伤口上。她其实并不在乎侯亮平是不是废物，也不在乎他是不是靠钟家上位，她在乎的是侯亮平的“不可控”。这个男人总是自作聪明，在关键时刻搞出一些让她无法收场的烂摊子。
“侯亮平，你真是长本事了啊！”钟小艾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这次我爸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再帮你擦屁股，就把我从钟家除名！你满意了？你是不是非要毁了我才甘心？”
侯亮平彻底慌了，他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至于吗？不就是男人都会犯的一点小错误吗？而且还没犯成！怎么就上升到家族除名的高度了？
“小艾，别啊！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侯亮平这次是真的怕了，不仅仅是因为调回帝都的事泡汤了，更因为钟小艾背后的钟家是他最大的靠山。如果失去了钟小艾，他侯亮平在汉东官场将寸步难行，甚至会被那些仇家生吞活剥。
他“扑通”一声从板凳上滑下来，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抬手就开始扇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一下比一下重，没几下脸就肿成了猪头。
直到扇了十几下，钟小艾才冷冷地喊了一声：“行了，别在那演苦肉计，看着烦。”
侯亮平动作一停，抬头看着她，眼里满是希冀：“小艾，你原谅我了？”
“原谅你可以，但你得给我写保证书。”钟小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霜，“以后不管大事小情，你必须全听我的，哪怕是让你去吃屎，你也得去！”
“我发誓！我以后就是你的一条狗，你指哪我打哪，绝对全听你的！”侯亮平举着手，发誓发得毫无心理负担。在他看来，誓言就是个屁，只要能保住前途，别说发誓，让他跪下叫奶奶都行。
钟小艾看着他这副没骨气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但厌恶感却更深了。她重新坐回沙发上，冷冷地说道：“这次勉强饶了你。不过，调回帝都的事，你就别想了。”
“啊？”侯亮平瞪大了眼睛，跪在地上的膝盖都忘了疼，“为什么？难道钟家真要把事情做绝？”
“你说什么？”钟小艾眼神一凛。
侯亮平自知失言，连忙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不不不，小艾，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整个钟家就你对我最好。别人都说我贪图富贵，其实我爱的是你这个人，跟你的家世没关系！”
“少在那肉麻。”钟小艾不耐烦地摆摆手，“虽然你不能回帝都，但不代表没有机会。既然梁璐想跟你合作，高育良也被你得罪了，那不如索性做得绝一点。”
钟小艾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那是钟家人特有的政治嗅觉。
“你继续回京海，但这次的目标不只是祁同伟，连高育良一起查！我就不信，高育良对付一个赵立冬还需要省里派巡查组？这里面肯定有鬼。你回去后，想办法接触赵立冬，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只要抓住了高育良的把柄，或者是赵立冬背后的人，我们就能反客为主。”
侯亮平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想过还要查高育良。那可是他的老师啊！
“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高育良把你当学生了吗？他把你当枪使！”钟小艾冷哼一声，“还有，梁璐那边我会打招呼，让她配合你。记住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再搞砸了，不用钟家动手，我自己就让你消失。”
“是是是，我一定照办！”侯亮平连连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利用这个机会把水搅浑，最好让高育良和祁同伟斗个两败俱伤。
“行了，我要休息了，你可以滚了。”钟小艾下达了逐客令。
侯亮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后半夜了。这个时候回汉东显然不现实，而且他还想再争取一下，或者哪怕只是在这个房子里赖一晚，找回一点作为丈夫的尊严。
“小艾，都这么晚了，外面天寒地冻的，就让我留宿一晚吧。而且咱们好久没见了，我……我真的很想你。”侯亮平一边说着，一边试探着往钟小艾身边凑，手也不老实地想去拉她的衣角。
“滚开！别碰我！”钟小艾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站起来，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侯亮平的肩膀上。
这一脚用了全力，把侯亮平踹得倒在地上，狼狈不堪。
“侯亮平，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别挑战我的底线。如果你再敢自作主张，或者搞那些恶心的小动作，我就让你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看着钟小艾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侯亮平瞬间蔫了，所有的旖旎心思都被恐惧取代。
他知道，今晚又是无功而返。虽然领了证，但他连钟小艾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结婚前不让碰，结婚后异地分居更没机会。他甚至怀疑，钟小艾在外面是不是养了别的小白脸，毕竟以她的家世和性格，怎么可能守身如玉？
但他不敢问，更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
“那……那我睡沙发总行了吧？”侯亮平退而求其次，指了指客厅的真皮沙发。
“不行！”钟小艾的拒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我家，不欢迎你。出去找个酒店，或者睡大街，随你的便。还有，明天回汉东之前，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尤其是那种病的筛查。如果报告上有任何一个加号，侯亮平，你知道后果。”
说完，钟小艾转身走进卧室，“砰”的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那巨大的关门声震得侯亮平心脏猛颤。他在地上跪坐了许久，直到确定钟小艾不会再出来，才缓缓爬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门。
来到楼下，帝都深夜的寒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衣领。侯亮平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到自己这个狼狈的“丧家之犬”，他突然抬起脚，狠狠地踹在门口那个精致的不锈钢垃圾桶上。
“哐当！”
垃圾桶翻倒在地，里面的垃圾撒了一地，汤汤水水流了一地，一片狼藉。
但他还不解气，又冲上去对着那些垃圾狠狠地踢了几脚，把烂菜叶和外卖盒踢得到处都是。
做完这一切，他才停下来，喘着粗气，抬头望向钟小艾卧室那扇漆黑的窗户，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钟小艾，你不就是投了个好胎吗？你个臭婊子，有什么好高傲的？天天把老子当狗训，你给我等着，等老子翻身的那一天，我要把你踩在脚底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废纸屑，像是在嘲笑这个在权力和欲望中挣扎的可怜虫。侯亮平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才裹紧大衣，消失在帝都茫茫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