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院长是被陈岩石派人叫来的。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张报表发呆,听说陈老找他,赶紧把报表往抽屉里一推,理了理衣领,一路小跑过来了。
他这个院长当了七八年,跟陈岩石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知道这位老爷子脾气直,说话不绕弯,有什么事开口就说,省心,但有时候也容易说着说着就说到人脸上去,让人下不来台。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一排花鸟盆栽,眼睛亮了一下。
东院一直有块空地,他琢磨过好几次,想做点什么,但经费不够,申请了两次都没批下来,就一直搁着。如今这些东西摆过去,不就是一个现成的花鸟园吗,老人们没事过去遛个弯,看看花,听听鸟叫,这个活动场地,比什么都强。
陈老,他搓了搓手,把心里那点盘算往外说,您看咱就在东院那块空地上,弄一个花鸟园,让老人家多个颐养的地方,这多好啊。只是……”
只是什么。”
陈岩石眯着眼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但还没发作,只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钱院长把后半句话在嘴边过了一遍,鼓起劲儿,说出来了:只是这些鸟,往后总得喂吧,鸟食这一块,院里的经费……”
话没说完,陈岩石就听明白了。
他在椅子里坐直了一点,把茶杯搁下,抬眼看着钱院长,表情是那种憋着一口气还没决定要不要喷出来的样子:我把东西白给你,分文不要,你跟我说还差鸟食钱?”
陈老,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陈岩石把这四个字说得一字一顿,你给我说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钱院长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岔了,赶紧补救,脑子一热,后面那句话就蹦出来了:要不这样,陈老,往后再有人给您送鸟的,您就跟他们透个话,别送鸟了,改送鸟食,这样鸟食的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陈岩石坐在那里,看着钱院长,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那三秒钟的沉默,让钱院长后背生出了一层薄汗。
然后陈岩石开口了,语气出奇地平,平到反而比发火更让人不安:你看我怎么没想起你这主意来呢。”
他说着,往椅背上微微一靠,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按你说的,这成千上万的鸟食钱不就来了?来了我就发了,发了我就不住这养老院了,我买别墅去,买完别墅我就被人逮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音量提上来了半个档,手指指向钱院长:我说小钱,你是生怕我好不了是吧,你恨不得我晚节不保,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啊!”
钱院长脑门上渗出的那层汗,彻底变成了一股子凉意,从后背往下淌:不是,陈老,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您做过检察长,您是什么人,您怎么可能……我就是随口说说,说错了,说错了……”
随口说说。陈岩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把眼皮往下压了压,好,你随口说,我认真听,我都快被你随口说进去了。”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角,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要是不要这些东西,那就算了,我让人派辆车,直接送省检察院,车马费我自己出,省得搁在这里烦人。”
说完,甩袖进屋。
钱院长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两步:要,陈老,我要,我这就叫人来搬,绝对不耽误事,您消消气……”
陈岩石已经进了屋,连头都没回。
钱院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刚才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那个主意,实在是欠考虑,欠考虑到让他自己都觉得难为情,他摸了摸后脑勺,叹了口气,转身去叫人了。
没一会儿功夫,来了三四个工人,把走廊里那些花盆鸟笼一件一件搬走,搬得仔细,没有损坏任何东西,半个钟头不到,走廊里就清爽了,只剩地上还有几个浅浅的圆形印记,是花盆搁久了留下来的痕迹。
陈岩石坐在门口,端着茶杯,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件东西抬走,出了一口气:可算是弄干净了。”
他低头喝了口茶,嘴里还搭着刚才的话:这小钱,真是的,还敢跟我要鸟食钱,东西白给他,我没找他收搬运费就不错了,他还敢……”
旁边椅子上,王馥真放下手里的毛线,侧过脸看了老伴一眼:行了,老陈,你也是,那是什么大事,跟小钱发那么大火干什么,打发几句不就过去了,非要弄得那么难看。”
我发火?陈岩石把茶杯一搁,我发火了吗?我那叫讲道理,讲道理你明白吗?他那个主意要是真叫我照办了……”
行了行了,王馥真摆了摆手,不想听他继续绕这个圈子,话头一转,陈海走了,小皮球也跟着去了,这院子里冷清了不少,你这心里头有气,我知道,但你也不能老这样,见谁怼谁的。”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陈岩石嘴里的话卡了一下,没有出来。
他低下头,重新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陈海走得急,手续都没办完就带着孩子去了京海,昨天傍晚的车,走之前只给他们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没说太多。
王馥真送儿子走的时候,把小皮球抱了好久,孩子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要去一个新地方,还挺高兴的,嚷着让奶奶一起去,王馥真笑着说下次,转过身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陈岩石站在旁边,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陈海的肩膀,父子两个对视了一眼,各自明白,也各自没把那些话说出口。
如今院子里少了这祖孙两个,确实冷清了不少。
王馥真绕了一圈,把话头又绕了回来:小金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你说他上任这些天,这么忙?”
他刚到汉东,事多着呢。陈岩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替人开脱时特有的理直气壮,哪能说来就来,那么多事要处理,不能老往这里跑。”
你说的也是。王馥真点点头,重新拿起毛线,手里的针慢慢动起来,等他稳当了,总会来的。”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一阵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响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车轮压着碎石路的声音。
一辆车从大门那边开进来,在院子里转了个弯,停在了路边。
王馥真抬起头,眼神亮了一下,手里的毛线针停住了:哎,是不是小金子来了?”
她说着已经站起身,往那辆车的方向看过去。
陈岩石坐着没动,只是把眼睛抬起来瞥了一眼,随即就看清楚了:什么小金子。他不紧不慢地说,小金子来,那得坐省委的车,你看那是出租车,车顶上还有灯。”
王馥真愣了一下,仔细再看,确实,是辆出租车,黄色的顶灯还亮着,车身也是寻常的那种深色,跟省委的公车不是一个路子。
那是谁又来送礼了?她皱了皱眉。
陈岩石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杯,眼神平静地看着那辆车的方向。
出租车的后门打开了,先下来的是两个纸袋,鼓鼓囊囊的,装得很满,提袋的绳子勒得很紧,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挑的东西,不是随手抓来应付的。
然后是一个人。
男的,四十岁上下,身量不矮,西装没穿,只是一件衬衫,领口开着两颗扣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走向熟人时下意识摆出来的笑,那笑还没完全展开,人已经往这边迈步过来了。
陈叔叔,王阿姨,我来看你们了!”
那声音落下来,王馥真在记忆里翻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觉得这张脸眼熟,但就是对不上号,站在那里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陈岩石却认出来了。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眼神落在来人脸上,停了片刻,开口,语气不冷不热,四个字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欢迎还是警示的意味:侯亮平来了。”
侯亮平脚步顿了一下,那个迈出去的步子收了收,但很快重新落下,脸上的笑维持住了,没有散,只是那笑里头,多出来了一点点他自己察觉不到的僵:陈叔叔,好久不见,身体还好吧?”
陈岩石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
他就那么坐着,端详了侯亮平一会儿,把来人从脑袋打量到手里那两个纸袋,再收回到脸上,神情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他当然记得侯亮平这个人。
年轻时候也来过这里,那时候还有几分锐气,说话直,办事冲,毛病不少但看着顺眼,因为那种冲劲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但后来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他都知道。
跟陈海的关系闹僵了,跟陈阳那里也撕破了脸,现在空降汉东,顶了陈海的位子,陈海被逼得手续没办完就跑去了京海,孙子小皮球也跟着走了,院子里少了那祖孙俩的动静,王馥真这两天总是坐在那里发呆。
这笔账,算到根子上,侯亮平不是唯一的原因,但他也不是没有关系的人。
如今拎着礼物找上门来,脸上堆着笑,叫着叔叔阿姨,陈岩石不是不明白他来干什么。
官场上这套路数,他见得太多了,多到闭着眼睛都能把后面几步猜出来。
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把那口茶咽下去,然后放下杯子,抬眼看着侯亮平,说了一句话:身体还行。”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不变,继续往下说:你来之前,给陈海打电话了没有?”
侯亮平握着纸袋的手,指节悄悄收紧了一点。
院子里的槐树,在这个上午的光里,叶子绿得发深,风来的时候,哗啦一声,又重新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