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问出那句话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侯亮平拎着那两个纸袋,站在那里,脸上的笑维持住了,但维持得有点费力,像是一件撑得太满的衬衫,再塞一点东西进去,扣子就要崩开了。
他开口,说了句没什么杀伤力的话来接:陈叔叔,我刚落地,就直接过来了……”
陈岩石没有接这个,重新端起茶杯,低头喝茶,眼神落在别处,就是没有落在侯亮平身上,那种不看,比直接翻个白眼还让人难受。
倒是王馥真,在脑子里把来人的脸和记忆里那张年轻的脸对了对,对上了,眼神亮了一下:侯亮平?海子那个同学,上大学时来家里玩过的那个,外号猴子的那个?”
侯亮平心里松了半口气,脸上的笑立刻活泛起来:王阿姨,您记性真好,就是我,我就是猴子。”
王馥真笑了,是那种见到故人时真实的、带着几分岁月感的笑,她站起身,往侯亮平这边走了两步:你不是在帝都待着吗,怎么跑汉东来了,是出差?还是顺路过来看看我们?”
侯亮平正要开口,陈岩石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地插进来了:你懂什么,回来。”
他朝老伴摆了摆手,让她回来坐下,随口补了一句,语气平得很,平得里头什么都听不出来,但什么都在里头:人家侯亮平现在是汉东省反贪局的局长了,刚上任,来走访走访。”
王馥真愣了一下。
她就这么站在那里,把陈岩石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那几个字的分量掂了掂,慢慢地,脸上的那份热情就退下去了,像是一盆热水凉下来,不是突然冷的,是慢慢凉的,所以看着更难受。
她这才想起来,陈海去京海的事。
她也想起来,陈海为什么去了京海。
她重新看向侯亮平,眼神里已经换了一种东西,不是恶意,就是那种明白过来之后的、带着点歉意又带着点收回来的疏离,她嘴上说的话,语气也跟着客气了,客气到有点见外:哟,都当局长了,那可不能再叫猴子了,侯局长,您别跟阿姨一般见识,我刚才那话说得随便了……”
王阿姨,您可别这么叫,侯亮平连忙摆手,您还叫我猴子就行,跟以前一样。”
他说着,扭过头,把目光重新落到陈岩石身上,试图从老爷子那张脸上找到一点可以发力的缝隙。
但陈岩石坐在那里,端着茶杯,脸上平静得像一块老石头,没有缝隙,也没有任何邀请他继续说话的意思。
侯亮平在心里估了估形势,把两个纸袋搁到旁边的石桌上,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陈叔叔,王阿姨,这几年工作忙,人又在帝都,一直没来看您们,是我的不是,您们别介意。”
陈岩石没有说介意,也没有说不介意,就那么坐着,往院子里的槐树方向看了一眼,重新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茶杯上。
侯亮平继续往下说:今天我是一落地,想都没想,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您们,连检察院都没去报到……”
是吗。陈岩石应了一声,不咸不淡。
院子里又安静了片刻。
侯亮平在这份安静里,感受到了一种他不太常遇到的局面,就是他使出来的那些话,全部被对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沉默给接住了,接住了,然后什么反应都没有,就这么搁着,像是扔进深水里的石头,水面只漾了一下,就恢复了原状,连涟漪都懒得多给他几圈。
他环顾了一下院子,视线落在角落里靠着墙的一把扫帚上,脑子转了一下,起身走过去,把扫帚拿起来,说了一句:我来把院子扫一扫吧,我看这地面上还有点土。”
王馥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侯亮平已经抡起扫帚扫起来了。
问题在于,侯亮平这个人,有他的本事,但那个本事跟家务活没有任何关系。
他扫了大概十下,原本就不算多的浮土,被他这几下挥得全腾起来了,尘土扑着院子里的空气,向着陈岩石和王馥真坐着的方向飘过去,日光里头,那一片土雾清晰可见。
王馥真赶紧站起来:别,别,别扫了,你这是干什么呀,越扫越脏……”
王阿姨您坐,您坐,侯亮平停了一下,嘴上还在坚持,没关系,一会儿就好……”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手里扫帚又往前推了一下,又是一股土雾。
陈岩石坐在那里,用袖子遮了一下鼻子,把眼睛微微眯起来,看着侯亮平这幅架势,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侯亮平在做什么,这套路数他见得太多了。
来了,拎着东西,叫叔叔阿姨,说几年没来是工作忙,然后找点事做,扫扫地,干干活,姿态放低了,显得有诚意,这样接下来说正事,就有了个搭子。
说起来也算是一种本事,只不过放在侯亮平身上,那笨拙劲儿太重,藏不住,一眼就透底了。
就像他现在扫地,扫得尘土飞扬,自己还不知道,还在那里坚持,那幅模样,认真是真的认真,但认真的方向歪了,弄巧成拙。
王馥真终于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把扫帚从侯亮平手里接了回来:行了行了,这地不用扫,你先坐着,喝杯水。”
侯亮平把扫帚交出去,反而更来了劲,站在那里左右看了看,又说:王阿姨,那我帮您做点别的,您跟陈叔平时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您说,我来,不用客气。”
他顿了顿,把姿态放到最低,认认真真地说:您想想,我跟陈海是什么关系,从大学起,那就跟亲兄弟一样,他现在不在京州,陈阳姐也不在,您就把我当陈海,平时怎么使唤他,就怎么使唤我,千万别跟我见外。”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觉得说得挺好,情真意切,分量也到了。
王馥真拿着扫帚,没有立刻说话。
陈岩石在旁边坐着,听完这句话,把茶杯缓缓放下,转过脸,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侯亮平好一会儿。
他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陈海跟他闹掰的那几次,每一次他都有所耳闻,每一次都是侯亮平仗着聪明,做了一些说不上错但绝对不厚道的事。
想起陈阳,想起当年祁同伟在京海订婚那件事,是侯亮平把消息传出去的,传给陈阳,让陈阳大老远从帝都赶过去,幸好女儿自己争气,没有在那件事上失了体面。
想起小皮球昨天离开时候的样子,胖乎乎的,背着个小书包,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回头跟他挥手,喊爷爷再见,声音脆得很。
这些事,侯亮平不是全部的原因,但他是其中一个原因,而且不是最轻的那个。
如今站在他面前,说要把他当陈海,说平时怎么使唤陈海就怎么使唤他。
陈岩石在心里头,把这句话品了品,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说是笑,但里头没什么温度:不客气。”
他站起身来,也不看侯亮平,往旁边的杂物棚方向走了几步,从里头拿出来一把锄头,转身递过来,面色平静,语气也平静:那地扫了没用,你这扫法,越扫越乱,你去把那边的地刨一刨,好久没松土了,那几棵花根子都板结了,要刨松了才好活。”
他把锄头往侯亮平面前一递,补了一句:别客气,就跟陈海一样,陈海来了就是干这个的。”
侯亮平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那把锄头,愣了大概两秒钟。
那把锄头不新,木柄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铁头那里还有一道深色的泥痕,显然是真的用过的,不是摆设。
他伸手,把锄头接过来,重量比他想象的要沉一点,他两手握住,往手心里掂了掂。
陈岩石重新坐回椅子,端起茶杯,低头喝茶,再次不看他。
王馥真在旁边,把扫帚靠墙搁好,低着头,嘴角有点忍着笑的弧度,但她没让那个弧度展开,只是转身往屋里走,说去拿杯水。
院子里,侯亮平握着那把锄头,在上午的阳光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找到陈岩石说的那几棵花,走过去,把锄头举起来,第一下刨下去了。
声音闷闷的,土是真的板结了,刨下去有点费力。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重新想了一遍,觉得自己今天来这一趟,大方向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开头走得有点磕绊,但这不是什么大事,陈叔愿意让他干活,说明至少还没到把他往门外撵的程度。
锄头第二下刨下去,这次他用的力气更大,土松动了一些,碎开来,翻起来,黑色的土腥味混着上午的阳光,散在院子里。
他悄悄往陈岩石那边瞟了一眼。
老爷子坐在那里,端着茶,不看他,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深沉,像一块在风雨里搁了几十年的老石头,既不容易撼动,也不容易读懂。
侯亮平收回视线,继续刨地。
锄头起起落落,院子里只有这一个声音,偶尔有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响了一下,然后又静下去。
这把锄头,他接了,就得刨完。
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