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刺鼻的烟草味和汗酸味混杂在一起,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蔡成功猛地抬起头,脸上原先的油滑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怒火。
“什么叫我勾结山水集团?”蔡成功一巴掌拍在冰冷的铁质桌面上,声音陡然拔高:“这个罪名要是扣在我头上,我不仅要背负大风厂几百名工人的血泪账,连我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都得被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榨得一干二净!”
审讯桌对面,两名办案人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其中一人冷笑一声,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蔡成功面前,语气硬邦邦的:“蔡成功,你别在这儿演戏。你如果没勾结他们,为什么在跟山水集团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时候,会主动放弃对在职员工的安置条款?”
蔡成功连头都懒得抬,目光死死盯着审讯室斑驳的墙壁:“我不会看这玩意的。我从来没有签过这种丧权辱国的合同。这全是高小琴那个女人伪造的,她为了吞下大风厂的地皮,什么阴招使不出来!”
“我让你看清楚再说!”另一名审讯人员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蔡成功往椅子上一靠,双臂环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我不看,因为我根本没签过。你们愿意怎么编就怎么编,反正公道自在人心。”
面对蔡成功的百般抵赖,两名审讯人员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一整晚的车轮战下来,眼前这个小学毕业的老板滑头得像条泥鳅,油盐不进。见在这份伪造或是存疑的合同上撬不出什么实质性的突破口,他们决定转换审讯策略,将切入点转向另一个更为敏感的方向。
“蔡成功,我们换个话题。”年长的审讯人员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说你跟省里的侯亮平是发小。既然关系这么硬,他平时在暗地里一定特别照顾你吧?”
蔡成功听到侯亮平的名字,身体微微一僵。他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在对方脸上扫过。他脑子转得极快,瞬间便意识到对方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及侯亮平绝非偶然。这群人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把话题引向一个身居要职的反贪局官员身上。
短暂的惊愕过后,蔡成功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决定虚张声势来保护自己:“对,我跟侯亮平就是从小光着屁股长大的发小。我警告你们,如果你们想对我搞刑讯逼供或者违法乱纪那一套,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审讯人员听到这话,不仅没有被吓退,反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蔡成功,你少拿侯亮平来压我们。”审讯人员冷笑道:“如果他真的能给你这么大的庇护,或者你们之间的关系真的好到无坚不摧的地步,你蔡成功今天至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坐在这看守所的铁审椅上吗?”
带着特定任务而来的审讯人员开始不动声色地布下陷阱:“我们听说,侯亮平让你去检查身体,是不是在暗示你用装病这套把戏来对抗审查?”
蔡成功冷笑一声:“什么是暗示?我本来就是一身病。我当年脑袋被人打伤过,脑震荡的毛病落下了,经常头晕眼花,这难道也有罪吗?”
在场的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蔡成功嘴里吐出来的话十句有九句是水分。是不是装病,法医和看守所的医生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审讯人员讥笑了一声,决定顺着这个话茬继续往下挖:“蔡成功,别扯那些没用的。你跟侯亮平除了发小这层关系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更深层次的利益往来?比如,你们有没有私底下一起合伙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
这个问题包藏祸心。一旦蔡成功承认了自己跟侯亮平之间存在经济利益上的瓜葛,那么侯亮平不仅必须立刻回避所有关于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案件侦查,甚至还会面临滥用职权、利益输送的严重指控。这不仅能达到拖延办案时间的目的,搞不好还能直接把这位空降的反贪悍将拉下马。
然而,蔡成功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局势错综复杂的汉东省,侯亮平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如果他真的听信了这群人的诱导,把侯亮平给拉下水,那他才是真正走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他之所以现在还能咬紧牙关撑下去,全凭着对侯亮平破案救他的那点微弱希望。
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死局,蔡成功是绝对不会给侯亮平泼脏水的。
“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蔡成功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这话到底是从何而来?你们无缘无故把我跟侯亮平扯到一起,安的到底是什么心思?”
审讯人员见他反应激烈,便顺水推舟地诈他:“怎么,戳到你的痛处了?只要有举报线索送到我们手上,不管是针对谁的,我们办案机关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蔡成功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他终于回过味来,看来确实是有人在暗中对侯亮平下手了。至于这个举报人是谁,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除了山水集团的高小琴和她背后的势力,汉东省境内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胆量和能量去算计堂堂的反贪局处长。
好在他蔡成功虽然贪财好色,但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没糊涂到家。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秘密,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吐露半个字。
“举报?举报我和侯亮平做生意?”蔡成功大笑起来,语气里满是嘲讽:“到底是谁这么有想象力?编故事的水平不去当作家真是屈才了。我和侯亮平小时候确实是朋友,但长大后各奔东西,聚少离多,根本没有机会合伙做生意。你们想从我这里套出莫须有的罪名,死了这条心吧!”
尽管蔡成功极力否认,但他的这番话落在审讯人员耳中,却被当成了负隅顽抗的掩饰。一整晚的高强度审讯在疲惫与僵持中缓缓流逝。到了清晨时分,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晨曦穿透看守所狭小的铁窗,洒在水泥地面上。
坐在审讯椅上的蔡成功哈欠连天,眼眶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度的疲惫。审讯桌对面的几名工作人员同样顶着黑眼圈,熬了一宿的他们不仅没有从蔡成功嘴里撬出任何有价值的口供,反而被对方油滑的态度折腾得精疲力竭。
“行了,今天的审讯就到这里。”年长的审讯人员将桌上的材料胡乱归拢了一下,对身旁的看守人员挥了挥手:“拿给签字吧。”
看守人员拿着厚厚的一叠审讯笔录走到蔡成功面前,粗暴地把笔塞进他手里:“签字吧。”
蔡成功接过沉甸甸的笔录,并没有急着落笔,而是翻开第一页仔细阅读起来。他一边看一边摇头,冷笑道:“我昨天晚上根本没说过这么多废话。这上面记得都是些什么东西?我得一页一页看清楚,万一你们在里面偷偷夹塞了陷害我的假话,我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看守人员极不耐烦地催促道:“让你签就快签,你到底磨蹭什么。你说了什么上面就记了什么,没人有闲工夫去给你伪造口供。”
蔡成功把笔往桌上一扔,翻了个白眼:“字太小,看不太清。再说了,你们这是连续审讯,严重违反了劳逸结合的原则。我要加上一条,你们这是赤裸裸的疲劳审讯,严重侵犯了我的人身权利。”
看守人员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冷冷说道:“蔡成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叫突击审讯,要说疲劳,我们陪着你熬了一整夜,我们比你更疲劳。”
几分钟后,在经历了漫长的拉扯与抗拒之后,蔡成功终于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与此同时,京州市公安局内。赵东来刚刚洗了把冷水脸,办公桌上的红机便响了起来。他听完电话那头的汇报,脸色阴晴不定。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省公安厅的一间宽敞办公室里,祁同伟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静静地翻阅着新鲜出炉的审讯笔录。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笔挺的警服上,折射出冰冷而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