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坐在省公安厅宽敞的办公室里,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着那份新鲜出炉的审讯笔录。他的目光在关于蔡成功是否与侯亮平有过商业合作的询问记录上停留了许久。虽然蔡成功在这一环节死咬不放,全盘否认了任何不正当的利益输送,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已经足够清晰。
山水集团开始对侯亮平动手了。
丁义珍一案所引发的震荡远未平息,如果当初让陈海顺着线索继续查下去,恐怕陈海此刻正身处极度危险之中。尽管在这个平行时空中,祁同伟与山水集团保持着刻意的距离,也从未与赵瑞龙同流合污,但他深知赵瑞龙的行事风格。那个被赵立春过分骄纵的纨绔子弟,从来不知敬畏为何物。只要有人挡了他的财路或者威胁到他的安全,赵瑞龙向来不介意采用极端的物理手段清除障碍。
更何况,现在的赵瑞龙根本不清楚侯亮平的深厚背景。钟家女婿的身份在汉东省属于绝对的高层机密,寻常人根本无从知晓。赵瑞龙与侯亮平这两个背景深厚却各怀心思的人撞在一起,在祁同伟看来无异于两只恶犬互咬,无论谁咬伤谁,对目前的汉大帮而言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好事。
只是这潭浑水中,李达康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在祁同伟的影响下,汉大帮并没有像原本剧情那样依附于赵家,这直接导致赵瑞龙在汉东省能够倚仗的本土力量只剩下了李达康的秘书帮。赵瑞龙要办事,找不上别人,只能通过李达康施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丁义珍仓皇出逃时,不仅没能逃脱,反而最终落得身死异乡的下场。无论是赵瑞龙还是李达康,其实都不希望丁义珍这个活口留在世上。
李达康那种极度爱惜羽翼却又被迫帮赵瑞龙擦屁股的性格,决定了他必然是整场博弈中最焦虑的人。
祁同伟微微眯起双眼,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他将手中这份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审讯笔录直接扔进了碎纸机,伴随着刺耳的机械运转声,纸张瞬间化为碎末。属于他的那枚暗棋已经布局完毕,只等待最关键的时刻到来,他便能将能够置侯亮平于死地的证据不动声色地送到李达康手中。
同一时刻,京州市委办公楼外。
李达康的专车缓缓停在大楼台阶前。秘书小金早已等候多时,见车门一开,立刻快步上前拉开车门,双手接过李达康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微微躬身汇报道:“李书记,国家部委的刘主任约了今天早上九点见面。”
李达康迈步下车,语气平静地打断了小金的话:“让郑市长带着有关部门去对接吧。”
小金愣了一下,提醒道:“郑市长之前特意嘱咐过,希望您能亲自出席,这样更能把这个项目彻底敲定下来。”
“不用了,让政府那边全权负责。”李达康一边往台阶上走,一边冷冷地说道:“不要动不动就提什么一把抓的惯例,现在不是搞一言堂的时候。”
小金敏锐地捕捉到了李达康话语中的信号。过去李达康在京州市说一不二,市委市政府的大权悉数揽于一身,从不给其他人留出格外的空间。然而昨晚在家里与欧阳菁的那场不欢而散,让李达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刚愎自用。一旦市委书记的强势演变成违纪的温床,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走进办公室,李达康将水杯放在桌上,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光明峰项目的二期剪彩仪式,帮我推掉。让梁副市长去露个脸就行。”
“好的,我马上通知梁副市长。”小金应声道。
李达康转过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沉声接着说道:“昨天晚上对蔡成功的突审,结果出来了吗?你给市局的赵东来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小金点了点头:“好的,那我亲自去一趟市局。”
虽然李达康用的是“打个电话”这种轻描淡写的词汇,但作为贴身秘书,小金心知肚明领导真正的关切所在。蔡成功现在是整起事件的核心突破口,电话里三言两语根本问不出深层次的东西,只有亲自跑一趟,才能把领导的重视和急切传达到位。
“还有一件事。”李达康放下水杯,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给省委值班室打个电话,就说我有重要工作要向沙瑞金书记当面汇报。”
小金闻言,立刻正色道:“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联系省委的吴秘书长。”
从李达康刚才吩咐的三件事中,小金已经精准地做出了优先级排序。推掉剪彩仪式是最轻的,只需事后通知一声;过问蔡成功的审讯是重要的,必须亲自去市局跑一趟;而向沙瑞金汇报工作,则是既紧急又核心的关键动作。
而且,小金并没有选择打给普通的省委值班室,而是直接拨通了省委大管家吴秘书长的电话。这种越级和精准的对接,能够最大限度地缩短排队等待的时间,直接将李达康的名字塞进沙瑞金的日程表里。
在这个节骨眼上,吴秘书长虽然早已向新书记靠拢,但对于李达康这种封疆大吏的请求,也绝对不敢怠慢。汉东省的政治格局正处于微妙的平衡期。沙瑞金在上任之初的常委会上,借着陈老讲课的机会直接冻结了一百多名干部的任命,并且毫不留情地敲打了秘书帮和汉大帮,展现出了极为强硬的手腕。
面对来势汹汹的新书记,汉东本土的官员们大多选择了按兵不动。高育良作为省委三号人物,至今没有亮出底牌;而李达康因为欧阳菁的事情被死死捏住了软肋,如果再不主动向沙瑞金低头靠拢,一旦东窗事发,他在沙瑞金心目中的政治价值就会瞬间归零。
去找高育良低头?李达康做不到。在他眼里,高育良与自己平起平坐,哪怕自己焦头烂额,也绝不可能拉下脸面去向这位政法委书记求援。在沙瑞金和高育良之间,李达康最终还是选择了向最高权力低头,希望能通过坦白和靠拢保住自己的政治前途。
省委大楼三楼,沙瑞金的办公室外。
白秘书刚刚放下内线电话,便快步推开里间的办公室大门,对正在审阅文件的沙瑞金汇报道:“沙书记,省委值班室转过来的消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想要见您,说是有重要工作要当面汇报。”
沙瑞金停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深邃而平静。他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让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