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沙瑞金通完电话后,李达康靠在真皮靠椅上,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作为李达康身边的贴身秘书,小金对这位顶头上司的情绪变化拿捏得精准无比。见李达康心情大好,小金适时地凑上前,脸上堆起讨巧的笑容:“当年林城开发区的规划和建设,整个汉东省上下谁能比您更清楚。这还需要临时抱佛脚去翻资料吗?”
李达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受用,语气却依旧保持着谦逊:“话不能这么说。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有些具体的经济数据和环保指标难免会有所模糊,临时温习一下,明天在沙书记面前汇报时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行,那我这就去林城的专项档案室把当年的核心材料都给您搬过来。”小金应声道。刚转过身,他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门说道:“对了,李书记,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大路集团的王大路王总,已经在会客室等了快半个小时了。”
李达康眉头微微一蹙,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几分。若不是秘书提醒,他险些把这个人给忘在脑后。王大路的存在,就像是一根隐秘的刺,扎在李达康和妻子欧阳菁之间。
当年,李达康、王大路和易学习在金山县搭班子。由于李达康年轻气盛、急于求成,导致了一场重大安全事故并造成了人员伤亡。为了保住前途远大的李达康,王大路和易学习毅然决然地将责任全部揽了下来,背着处分退出了仕途。随后,李达康借着金山县亮眼的政绩和赵立春的赏识一路高歌猛进,而王大路则下海经商,易学习则被长期边缘化。
尽管李达康后来给了王大路十万块钱作为创业启动资金,但为了爱惜自己的一身羽毛,他刻意与王大路保持着距离。然而,王大路发迹后并没有忘记旧情,不仅暗中给予接济,甚至还给欧阳菁在京州购置的豪华别墅提供便利,连李达康女儿出国留学的巨额费用,也是通过王大路借款的名义暗中支应的。
李达康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不是欧阳菁在昨晚的离婚谈判中突然提出要把大风厂那块地交给大路集团开发,李达康根本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王大路。
原本,李达康是打算把王大路当成一张牌捏在手里,用来平衡欧阳菁的无理取闹。但现在情况变了,随着沙瑞金主动抛出橄榄枝邀请他同赴林城考察,他在政治上已经重新占据了主动。王大路这个昔日的战友、如今的商界富豪,分量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让他进来吧。”李达康沉声吩咐道。
片刻之后,王大路走进了办公室。两人简短交谈了几句,李达康没有给对方任何谈及大风厂项目的机会,只是轻描淡写地敲打了几句,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将王大路打发走了。对于现在的李达康来说,任何可能沾染麻烦的商业项目都要敬而远之,他的全部精力必须集中在明天的林城之行上。
与此同时,京州市光明区的大风厂老厂房内,气氛与市委大楼的肃穆截然不同。
厂房空旷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二十多名头发花白、面容沧桑的老员工。蔡成功被警方带走后,大风厂彻底宣告破产清算。虽然市政府垫付了四千多万的下岗安置费,让绝大多数普通工人拿到钱后各自谋生,但仍有一小部分老弱病残留在厂里,对未来感到一片茫然。为了不流落街头,这群人决定抱团取暖,集资重新把大风厂盘活。
德高望重的陈岩石被郑西坡硬拉了过来,不仅担任了这群创业者的名誉顾问,还被架在了发起人的位置上。
郑西坡站在简陋的讲台前,慷慨激昂地诉说着大风厂过去的辉煌与如今的困境:“同志们,虽然蔡成功跑了,服装厂也散了,但我们的手艺还在,骨气还在!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闯出一条活路!”
台下的一群老职工听得热血沸腾,纷纷点头附和。
在阵阵掌声中,郑西坡话锋一转,情绪高涨地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在这里,我特别要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陈老不仅无偿担任咱们新公司的股东和顾问,为了支持我们这群老弱病残重新创业,他老人家带头拿出了自己十年攒下来的十万块退休金!”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陈岩石微笑着摆了摆手,顺势起身给众人鼓劲打气,将大饼画得满满当当。在陈岩石这位老革命的煽动下,原本信心不足的众人瞬间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接下来的认缴环节进行的异常顺利。最初只有二十一人的股东名单,在口口相传和巨大的生存压力驱动下,迅速向整个大风厂的失业职工扩散。越来越多的老工人闻讯赶来,纷纷掏出省吃俭用的积蓄加入进来。
傍晚时分,当认缴仪式彻底结束时,郑西坡拿着厚厚一叠登记表,兴奋得双手都在微微发抖。他快步走到陈岩石面前,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有些沙哑:“陈老,您猜咱们这回一共筹集了多少资金,有多少人入股?”
陈岩石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名单,原本平静的脸上也浮现出惊讶之色:“看这厚度,难道股东有一百多人,筹集了两三百万?”
“两三百万?您太小看大风厂工人的凝聚力了!”郑西坡扬起手中的登记表,大声宣布道,“股东总计二百零三名,总筹集股金高达六百二十七万元!”
听到这个数字,陈岩石脸上的惊讶瞬间转变成了深深的担忧。他猛地站起身,眉头紧锁:“老郑,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六百多万,两百多条汉子和家庭的血汗钱,万一要是再出了什么闪失,咱们拿什么去跟大伙儿交代?这可绝对不能像上次那样稀里糊涂地弄没了。”
郑西坡此刻正沉浸在即将创业成功的狂热中,大手一挥,信誓旦旦地保证道:“陈老您放一百个心!我们这些老骨头都是从死人堆里过来的,谁都不是蔡成功那个王八蛋。这一次,我们一定带着大伙儿把新厂子办得红红火火!”
就这样,在陈岩石的默许与郑西坡的鼓动下,一个拥有两百多名股东、资金达六百多万的新大风厂在废墟中宣告成立。
然而,在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民间自救行动背后,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一名身穿灰色夹克的男子从大风厂斑驳的大门内缓缓走出,确认四下无人后,迅速掏出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将大风厂最新成立、资金数额以及陈岩石深度介入的细节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上去。
省公安厅内,祁同伟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暮色中的城市街景。桌上的电话轻轻震动了一下,一条简短的讯息映入眼帘。
看着关于大风厂重组成功的情报,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大风厂这块肥肉,从来都不是几个下岗工人抱团取暖就能守得住的。随着这六百多万资金的汇集,新一轮的资本绞杀已经不可避免。而这,正是他布局中极为关键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