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风厂在陈岩石的深度参与和鼎力支持下，总算是名正言顺地挂牌成立了。尽管由两百多名下岗职工集资创业这种模式，在后续的运作中必然会牵扯出大量的法律纠纷、股权界定以及产权归属等复杂问题，但因为有了陈岩石这个老革命、老领导的特殊身份作保，在办理公司营业执照等前置审批手续时，倒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刁难与卡壳。
人员有了，甚至连老厂区原本留下的部分生产设备也能通过协商继续利用，但摆在郑西坡这群创业者面前最现实、也最致命的问题紧随而至。大风厂原本的地块面临着即将到来的城市拆迁，他们想要真正把新公司运转起来，重中之重便是必须重新拥有一块厂房建设用地。
然而，在寸土寸金的光明区，工业建设用地的审批向来卡得极紧。就算有幸批下来，按照当前的常规市场价格，他们手里刚刚凑齐的六百多万资金也仅仅是杯水车薪。购买土地、支付设备转让费、采购原材料、维持日常运转，每一处都需要海量的资金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在郑西坡的百般怂恿和苦劝之下，自知仅凭一己之力绝无可能解决土地指标的陈岩石，最终无奈地答应陪着这位新上任的董事长，前往光明区区长梁项的家中当面寻求支持。
与那些喜欢在深夜仰望星空、附庸风雅的官员不同，梁项此时正深陷汉东官场的权力漩涡与利益纠葛之中。作为光明区手握实权的行政长官，梁项每天的日程表都被各路投资商和开发商填得满满当当，各种饭局与应酬更是常态。为了应付这些复杂的政商关系，他常常需要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花费在酒桌上。
这一晚，指针已经悄然指向深夜十点多。梁项带着满身的酒气和浓烈的烟草味，结束了又一场不见硝烟的饭局。如果不是因为当前正处于市委书记李达康大力整顿吏治、打击违纪的关键时期，他今晚甚至都不打算回自己家，而是更倾向于留在山水集团安排的私密会所里过夜。
然而，当他的专车缓缓驶入小区，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梁项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楼栋台阶旁焦急等待的陈岩石和郑西坡。
梁项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酒意瞬间清醒了大半。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快，堆起满脸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只是酒精确实麻痹了他的神经，脚下一个不小心踩到了台阶边缘，身形猛地踉跄了一下，差点顺势将年迈的陈岩石也带倒在地上。
好在一旁的郑西坡眼疾手快，连忙伸手一把搀扶住了梁项的胳膊，这才化解了一场虚惊。
“陈老，您怎么这么晚还亲自跑这一趟？快，快随我上楼去坐。”梁项稳住身形，一边用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边连声客套着。
陈岩石看着梁项这副东倒西歪、满嘴酒气的狼狈模样，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敲打：“梁区长，你这身为一区之长，平时的工作应酬怎么能喝成这样？”
梁项一听这话，立刻摆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无奈姿态。他顺势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大倒苦水：“陈老啊，您老人家常年退居二线，实在是不知道我们这些一线主官的难处。自从丁义珍那个腐败分子畏罪潜逃、东窗事发之后，咱们光明区的投资环境受到了极大的负面冲击。达康书记天天在会上点名批评，严令我们必须千方百计稳住现有的投资商，绝对不能让资本外逃。我今天晚上陪那群外地客商谈项目，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这才硬生生陪着喝到了现在。”
陈岩石虽然在政治上资历深厚，但对官场上的这些推脱之词向来见怪不怪。他心里自然不相信梁项把贪杯全归咎于公事的鬼话，合着在你嘴里，不喝个酩酊大醉这工作就进行不下去了？
就在陈岩石刚要张口反驳几句时，一旁的郑西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忙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陈岩石的衣袖，同时用眼神疯狂暗示。他们今天深夜冒昧来访是有求于人，如果一开始就把这位区长大人给惹恼了，接下来的土地审批和政策支持也就彻底泡汤了。
陈岩石顺着郑西坡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对方的心思。他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毕竟已经退了，年轻人为了生活和事业去求人也是常态，于是便硬生生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语气缓和地客套道：“既然梁区长有公务在身，那我们这么晚还来打扰，确实有些唐突了。”
梁项见陈岩石没有继续追究，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暗中打量着这位老革命，心道这老头倒还算懂得分寸。今天这么晚找上门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为了大风厂重组的事来求自己开绿灯的。只要不是当面拆台，给点面子自然不在话下，至于能不能帮他们把地批下来，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陈老哪里的话，快请上楼吧。”梁项借着酒劲热络地招呼着，转头掏出钥匙打开了单元门。
三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为了缓解尴尬，陈岩石主动把话题引向了正事，他指着身旁的郑西坡介绍道：“梁区长，以后你可别一口一个郑师傅地叫了。人家西坡同志现在已经是堂堂新大风公司的董事长了，我今天来，也就是跟着人家跑跑腿、打打下手罢了。”
梁项顺着陈岩石的话，转过头装出极其惊讶的样子看着郑西坡：“哦？新大风公司这么快就挂牌成立了？真是恭喜恭喜啊！”
嘴上虽然说着恭喜的话，但梁项的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郑西坡把陈岩石这位老资历搬出来给自己施压，摆明了是想借势压人。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达了楼层。梁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热烈地将两人迎了进去。之前陈岩石和郑西坡曾经来过一次，但当时梁项并不在家，只有保姆在守着，不敢轻易放陌生人进门，两人只能在楼下苦等。如今总算进了屋，主客落座后，梁项主动给两人倒了杯温水，随后便直奔主题：“郑董事长，冒昧问一句，你们这个新成立的公司目前到底有多少员工和股东，筹集的资金规模大概是多少？”
郑西坡一听对方主动过问，脸上立刻浮现出抑制不住的得意神色，他伸出两根手指，字正腔圆地汇报道：“梁区长，我们这次可是汇聚了全厂职工的心血。目前在册的股东足足有二百多名，筹集到的总股金达到了六百多万元！”
梁项听完，表面上连连点头称赞，心里却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在官场和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梁项太清楚这种草台班子的底细了。如果是一家资金雄厚、产权清晰的现代化企业，区里为了政绩自然举双手欢迎。可偏偏是一家由两百多名下岗职工股东凑出来的缝合怪公司，人员成分极其复杂，利益诉求五花八门。这种公司一旦运作起来，光是内部的扯皮和管理就能把人拖死，更不用说去参与激烈的市场竞争了。
从理性的角度来看，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火坑。
更让梁项头疼的是，陈岩石今天亲自出马，带着郑西坡大半夜登门拜访，其核心目的昭然若揭——他们不仅仅是来备案的，而是想让自己这个光明区区长直接拍板，把一块工业用地以极低甚至免费的白菜价批给他们建新厂房。
光明区的土地资源现在有多金贵，梁项心里比谁都清楚。李达康书记之前还特意指示，要把之前丁义珍低价甚至违规批出去的优质地块全部收回重新挂牌招拍挂，以此来为区财政创收并肃清前任余毒。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把稀缺的工业用地白白送给一个随时可能倒闭的下岗职工创业公司，不仅捞不到半点政绩，反而会因为造成国有资产流失而被李达康当成典型的反面教材。
权衡利弊之下，梁项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定下了应对的基调：绝对不能答应，但也绝对不能当面生硬地拒绝，免得落了陈岩石的面子。最好的策略就是一个字——拖。只要把他们像皮球一样在各个部门之间来回踢，时间一长，这群连厂房租金都交不起的下岗工人自己就会知难而退。
“哎呀，陈老，郑董事长。”梁项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诚恳表情，开口说道，“你们为了大风厂的工人们能够重新站起来，这种精神实在让我感动。不就是批地建厂吗？这在光明区的发展大局里，确实是一件大事。不过，土地审批涉及到国土规划、环保评估、资金验资等一整套严密的法定程序，绝不是我一个人拍脑袋就能立刻决定的。”
郑西坡原本以为搬出了陈岩石，再加上六百多万的资金底气，这块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此刻听到梁项打起了官腔，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了几分：“梁区长，我们这设备和资金都已经到位了，就差一块地就能破土动工。您看能不能给个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也要建立在符合规章制度的基础之上嘛。”梁项滴水不漏地打着太极，“这样吧，陈老，您看时间也不早了。明天虽然是周末，但区政府的值班室一直有人。等到了周一上班，郑董事长您直接拿着公司的全套营业执照和资金证明去我的办公室找我。只要材料合规，我一定亲自安排相关科室的同志优先给你们开会研究，绝不耽误你们的大事！”
陈岩石混迹官场几十年，哪里听不出梁项话里话外浓重的推诿之意。但他今天确实是碍于情面被郑西坡生拉硬拽来的，自己总不好代替人家去强行命令区长立刻签字画押。既然梁项已经给出了一个看似冠冕堂皇的答复，他也只能顺水推舟地叹了口气，起身告辞。
郑西坡虽然脑子转得慢了半拍，但听梁项说明天周一去办公室找他，也误以为对方是真的满口答应了下来，当即满脸堆笑地连连道谢。
将二人送出家门，看着他们走远的车影，梁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冷哼了一声，关上房门，心中暗自盘算着等周一上班后该如何用各种繁琐的文件和指标把这个烫手山芋彻底挡在区政府的大门之外。
然而，梁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费尽心机算计着如何摆脱大风厂这群穷工人的纠缠时，整个汉东省的权力天平正在发生着一场悄无声息的剧烈倾斜。当新大风厂的喧嚣与政客们的权谋交织在一起时，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露出了冰山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