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那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饿醒的。准确地说,是紧张到胃里翻腾的那种饿,像有只蝴蝶在胃壁上扑腾,扑腾完了还饿了。我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行程安排:八点之前到考场,必须带身份证、准考证、面试通知单。我把这三样东西又摸出来检查了一遍——这是今天第二十三遍。
东北大哥还在打呼噜,呼噜声震天响,隔壁房间的人大概以为我们在装修。我没吵醒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对着洗手间那面裂纹的镜子刷牙的时候,我看着自己那张脸——黑眼圈比昨天淡了点,但嘴唇有点干。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今天你是去说话的,不是去送死的。
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差点把牙膏沫喷镜子上。
七点钟我走出培训基地大门,外面天刚亮透,太阳挂在东边,像一颗没熟的蛋黄。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终于让那只蝴蝶安静了一点。打车去市委党校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街上人不多,一个遛鸟的老头拎着笼子慢悠悠地走,一个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掀笼屉,热气腾腾地糊了一脸。我看着那些平凡的画面,突然觉得挺踏实的——不管我今天考成什么样,明天他们还在卖包子遛鸟,世界照常运转。
党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考生和家属混在一起,有的人在吃包子,有的人在背稿子,有个女的蹲在花坛边上哭,她妈在旁边拍她后背说着什么。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听见她妈说哭什么哭,妈又不指望你考上,我心想这妈跟我妈一个路数的。
安检、签到、领号。我抽到的是第十七号。前面十六个人,后面还有十几个。按每人十五分钟算,轮到我大概要十点半以后。候考室在一间大阶梯教室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三十个考生散落在各个角落,像一大盘散落的棋子。工作人员进来交代了考场纪律,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那三个小时的等待是最折磨人的。因为你什么都干不了,手机收了,书也不让看,只能干坐。我刚开始还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活像个端坐的兵马俑。二十分钟后我腰酸了,开始偷偷调整姿势。一小时后我放弃了所有体面,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试图用冥想的方式让自己放空——结果冥想的内容全是答题模板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我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进来到现在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身体前倾,双手握在一起搁在膝盖上,脚尖有节奏地拍着地面。那节奏稳得像节拍器,一下、两下、三下……我在心里跟着数,数到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了,转头看我,用一种虚弱的语气问: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就好。他说完这句话又开始脚尖打拍子。我低头看了看他的大腿,发现他左手正死死掐着右大腿内侧的肉,指节都泛白了。难怪他一直保持那个前倾姿势——不掐大腿他大概整个人都要弹起来。
候考室的气氛像一锅快烧干的水,底下明明在沸腾,表面上却盖着盖子。有人站起来喝水,手抖得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半杯;有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嘴唇动得飞快;有人趴在桌上装睡,但我看见他后脖颈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在这种环境里待了三小时之后,我反而慢慢平静下来了——因为紧张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但当周围的人紧张到极限之后,你反而产生了一种老子已经见过最紧张的人了的麻木。
十点二十分,叫号叫到了第十五。我前面的二号马上就要进场了。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走到候考室门口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水。水是温的,但我喝下去的时候感觉像灌了一肚子冰。
十七号准备。
工作人员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候考室瞬间安静了三秒,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放下纸杯,深吸一口气,跟着引导员走出候考室,穿过一条走廊,在一扇深棕色的门前停下。
进去吧,别紧张。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考官席。一排五个人,中间那个男的五十岁上下,戴金丝眼镜,坐姿端正得像一尊雕塑。旁边两男两女,表情各异,但统一的特点是——面无表情。侧面还有计时员和记分员,一个看表一个拿笔,全程无交流。整个考场安静得像图书馆,只有空调嗡嗡的低响。
我走到考生席前,站定,鞠了一躬。
各位考官好,我是今天的考生十七号。
中间那位主考官点了点头:请坐。
我坐下。椅子是硬的,我往前挪了半寸,双手放在桌面上,两臂平行,脚尖朝前——这是培训班教的标准化进场坐姿,刘老师说了八百遍,我在镜前练了两百遍。此刻坐在真考场里,我感谢那些对着墙练到嘴抽筋的夜晚。至少我没把腿抖成筛子。
主考官开始念导语:欢迎参加本次面试,今天的面试共有三道题,准备时间五分钟,答题时间十五分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的声音比想象中稳。
计时开始。面前的题本翻开了,三道题依次排开。我快速扫了一眼:
第一题:你是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有一位老人来办事,因为材料不齐全无法办理,老人情绪激动,在大厅吵闹,你怎么办?
第二题:单位要组织一次我为群众办实事的活动,请你设计一个具体的活动方案。
第三题:有人说,基层工作琐碎繁杂,很难有成就感;也有人说,基层是锻炼能力的最好平台。你怎么看?
我盯着这三道题,脑子里刘老师的声音响起来:第一道情景题,核心是情绪安抚+解决问题。第二道计划组织,四步走:调研、方案、执行、总结。第三道综合分析,两面看加自己立场。
准备五分钟。我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了三行提纲。手没抖。心跳大概每分钟一百二十下,但我假装只有八十。五分钟后计时器响了一声,我放下笔,抬头。
主考官:准备好了吗?请开始答题。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五位考官的中间位置——培训班教的,眼神不要躲,找一个中间的点,然后自然扫视。我张开嘴,第一句话从喉咙里顺畅地滑了出来:
各位考官,针对第一道题目,我的处理方式是这样的……
我讲了七分钟。从先安抚老人情绪,到详细解释办理流程,到主动帮忙联系家属送材料,到后续建立老年人办事绿色通道的建议。全程没卡,没用然后然后,用了刘老师教的分层逻辑——第一第二第三清晰得像在做菜谱。说到第三点的时候我甚至没忍住加了句自己的私货:我上次去办事也遇到过类似情况,虽然对方不是老人,但当时工作人员的态度让我觉得特别暖,所以我认为情绪上的尊重比流程上的效率有时候更重要。
中间那个主考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大概只有零点五毫米,不确定是不是笑。但至少没皱眉。
第二题的活动方案我用了培训班的模板:先调研居民需求,再设计社区便民服务日主题,包含义务理发、免费修鞋、政策咨询三个板块,最后通过社区公众号和公告栏宣传,活动结束后做满意度回访。说得中规中矩,但胜在完整。时间控制在四分钟左右,刚好。
第三题是我最有把握的,因为之前对着猫练过几乎一模一样的题。我从琐碎是基层工作的底色切入,承认它确实繁杂,但话锋一转说正因为琐碎才锻炼人,因为你要学会在千头万绪中理出线头,这是任何上层岗位都学不到的。最后升华了半句:就像我们培训班——不好意思,像我们工作中常说的一句话:小事做不好,大事轮不到。我差点把培训班三个字秃噜出来,舌头硬生生拐了个弯救回来了。
三道题答完,我看了一眼计时器,用了十二分半,还剩两分半。主考官问:还有补充吗?
没有,谢谢各位考官。
好,请离场。
我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五个人全部低头在写东西,笔尖刷刷刷地响。我听见记分员说了句十七号离场,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的腿突然软了一下。靠在走廊墙上缓了三秒,才稳住了。引导员看了我一眼,笑了:第一次考?
刚才答得挺好,我隔门听着呢,挺顺的。
谢谢。
他带我走出大楼。阳光劈头盖脸地涌过来,我眯了眯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头顶的天蓝得不像话,云朵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散步的羊。我突然想起老板说的去放羊,站在党校门口没忍住笑出了声。
掏出手机开机。瞬间涌进来十几条消息——我妈的儿子考完了吗?我爸的咋样咋样?王胖子的出来没?二姨居然也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怎么样了?
我站在大太阳底下,一个一个回复:考完了还行没砸等成绩。发完最后一条,我往路边一坐,仰头看天。
忽然想吃盖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