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结束之后的三天，我过的是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考完当天下午我回到住处，洗了个澡，躺床上刷了一下午手机。第二天去盖饭店吃了顿青椒肉丝盖饭，老板娘问我考得咋样，我说感觉还行，她点点头说那就行。第三天我开始焦虑了，因为迟迟没出通知。培训班的群里有人开始传小道消息，说第一批成绩已经出来了，第二批明天出，第三批后天出。群里二十个人有人急得睡不着，有人已经开始喝酒了——东北大哥在群里发了张自拍，照片里他面前摆着俩空啤酒瓶和半盆花生米，配文是：等就完了，慌啥。
我也慌。但我假装不慌。
每天把手机放枕头边上，响一声就弹起来看，结果全是外卖推送和促销短信。第三天下午我实在受不了了，把猫抱到茶几上面对面坐着，跟它进行了一次严肃的心灵对话：猫，你说你爹我能过吗？猫用舌头舔了舔鼻子，然后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那只麻雀。你这样很没礼貌。我说。猫打了个哈欠，用尾巴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扫到了地上。
第四天早上九点零七分，通知来了。
短信叮的一声，我正好在刷牙，满嘴泡沫冲出来抓起手机，屏幕上一行字：尊敬的考生您好，您本次面试成绩及综合排名已在官网公布，请登录查询。
我含着泡沫愣了两秒，然后冲到电脑前，开机，等了三分钟才能打开浏览器——电脑太老了。然后打开考试网站，登录，点成绩查询，页面加载的圆圈转啊转。
我屏住呼吸。猫跳上桌，蹲在键盘旁边，跟我一起盯着屏幕。
页面弹出来了。
面试成绩：86.4。
我愣了一下。86.4，这个分数在培训班里刘老师说过，85以上算第一梯队。我居然考了86.4。我嘴里的泡沫差点喷到屏幕上。
然后我往下看了一眼综合排名。招一人，三人进面——我排第二。第一名总分比我高了……我擦了擦屏幕上的牙膏沫，仔细看了看，高了1.2分。第三名在我后面，差了我差不多两分。
也就是说：我面试翻过了第三名，把我从笔试第四的位置往上顶了一名。但第一名的位置是铁打的，从头到尾没动过。
我在面试上超过了第二名，但笔试差距太大了，总分还是落在第二。
我咽了口口水，把嘴里的泡沫吐进垃圾桶。然后在电脑前坐了三分钟，什么也没干，就那么看着屏幕上的排名：2。第二。又是第二。上次是第四，这次是第二。进步了两名。但招一个人，第二还是没用的。
手机响了。是我妈。
儿子，查了没？
查了。
咋样？
面试86.4，总分排第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第二？
嗯。第二。比第一名差1.2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儿子，你面试86.4？
那是不是说明你面试比他们好多人都厉害？
第三名面试分比我低，第一名比我高。
那你也是第二啊！上次你第四，这次你第二，这不进步了吗？
我蹲在电脑前面，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摸猫的背。我妈的话像温水一样浇在我头上，慢慢地把那个的刺痛感冲淡了一点。确实，上次笔试第四，连面试的门都没摸到。这次递补进了面试，还能考到总排名第二，这说明什么？说明我面试环节比第三名强，说明我把笔试的差距往回追了一点。
我说，我觉得我面试还行。
那可不是还行！86.4！你妈我当年考个试六十分都费劲！
我爸在旁边喊：让儿子回来吃饭！排骨炖好了！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对着客厅那面贴满了便签的墙看了一会儿。那些公式和成语还在，但已经不用背了。我伸出手把最上面那张长风破浪会有时撕了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然后我拍了一张成绩页面的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配文：面试86.4，总排名第二。第一名太强了，这次没上岸。但谢谢大家。
群里炸了。
我妈第一个发语音：我儿子面试86.4！你们听听！
我爸紧跟其后：优秀！
表姐破天荒发了条文字：面试86.4真的挺厉害了，我当年考才82。
二姨发了个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二姨的声音隔着屏幕传来：哎呀陈默，你面试考那么高呢？那是不是就差一点就上了？那明年再考呗，这次有经验了，下次指定行！对了保安岗——
我妈在群里回了一句：保安岗留着给别人吧，我儿子明年面试还能涨。
我盯着二姨那条语音，笑了。她这次居然没说你找份正经工作算了，而是说了明年再考。这大概就是二姨表达鼓励的方式——从推荐保安到同意你明年再考，等同于从负分涨到了零分，进步巨大。
然后手机又响了。培训班群里，东北大哥发了一条消息：查成绩了查成绩了！有人上的没？下面一溜烟回复：差0.8面试分不够我妈哭了。东北大哥自己也发了：又挂了。第三回。面试83.2，总分差1.5。明年再来。
我给他私发了一条：大哥，我86.4，总分第二，也挂了。
他秒回了一个语音，点开是他嚼着东西含混不清的声音：86.4！你行啊老弟！86.4在咱班能排前三了。挂了是命，但你这分说明你确实会了，明年直接上岸。
你明年还考吗？
考啊，我跟我妈说了，再考一年，考不上就回家种地。
种啥？
玉米。我妈说玉米比公务员好伺候。
我笑了，把手机扔到一边。猫跳上我的膝盖，找好位置盘起来，呼噜声像一台小发动机。我顺着它的背捋毛，捋了大概十分钟，心里那点差1.2分的遗憾慢慢沉淀下来了。
说实话，跟第一次查笔试成绩那个第四名相比，这次第二名的滋味完全不一样。上次是差一点点，这次是我有能力了，只是运气还不够。上次是我对着天花板不想动，这次是我能摸着猫脑袋想明年再来。
下午的时候刘老师给我发了条微信。他应该是在系统里看到了我们班的成绩，专门挨个问的。我回了他：86.4，第二，没上。他回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刘老师慢悠悠地说：86.4，这个分数很好了。我在考场那会儿见过的考生，能上86的基本都是稳的。你主要是笔试底子薄了点，明年笔试再提个五分十分，面试保持住，肯定走。另外跟你说个事，考官反馈表上有你的评语——我看了一眼，写了句表达清晰、情绪稳定、有服务意识。这评价不错。
我盯着表达清晰、情绪稳定、有服务意识这行字，心里像被人灌了一杯温水。原来考官的笔除了打分，还写了这个。他们觉得我情绪稳定。要知道三个月前我还在为面试迟到而跳脚，两个月前我对着猫说话都结巴，一个月前我站在花坛边上被柯基嘲笑。而现在，考官给我的评语是情绪稳定。
我把这条评语截了图，存进了重要文件文件夹，跟笔试成绩截图放在一起。
傍晚的时候我出了门。没去盖饭店，而是溜达到了河边。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有人在钓鱼，有人遛狗，有小孩追着泡泡跑。我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胖子发来的消息：我刚听说你面试86.4？可以啊默子！明年你要真考上了我管你叫爹。
我回他：不用叫爹，请我吃顿火锅就行。
成交。但得等你考上那天。
我锁了手机，继续看夕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凉凉的。我想起面试那天走出考场时那几朵像羊的云，想起培训班墙上那张倒计时日历，想起那个蹲在花坛边上哭的女生，想起东北大哥啃鸡爪的样子，想起我妈那句回来吃排骨。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今晚回去吃饭。排骨给我留着。
我妈秒回：早留好了！你爸今天买了三斤排骨，说庆祝你面试86.4。
我都没考上庆祝啥。
庆祝你进步了啊！后面跟了一串大笑的表情。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河边的灯开始亮了，一盏接一盏，暖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
第二就第二吧。
明年如果还考，我就冲到第一去。
那时候我应该已经面试90分了。对着考官笑到他们不敢不给分。
脑子里冒出这个画面的时候，我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