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下药后,长乐觉得有些困倦,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宝荣牵着她的手,二人沿着游廊缓缓往前走。
游廊临水,一侧是朱漆的栏杆,一侧是隔扇。日头已经偏西,光从隔扇的棂子里斜斜地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碎金。
宝荣的纱衣随着步子上下飘拂,那七八层薄纱被风一鼓,整个人愈发轻盈恍惚。她对着长乐笑,语声轻软,又指着不远处假山石上停着的几只鸟雀,与她逗趣。
鸟雀蹦跳了两下,扑棱棱飞起来,掠过水面往远处去了,宝荣便笑着拍手,像个得了趣的孩子,一派天真。
一直走到长乐暂居的寝室门口,宝荣才依依不舍地与她告别,又说此后会常常来与她作伴,教她莫要再哭。
长乐此时已困得说不出话,只点点头,由着侍女扶进去,卸了妆环便睡下了。
睡梦中,她梦见了自己的侍女们。那些与她一起长大的女孩都围在她身边跳舞,脸上戴着纯白色的面具,舞步诡怪,任她追问多少都一言不发,只围着一圈一圈地转。
宝荣笑着跌跌撞撞地往回走,笑得声音越来越大,几乎难以自抑。
她雀跃地跳起舞来,想旋转起来,却怎么也稳不住身形,脚下虚浮差点摔倒。在丹熛的惊叫声中,一把抱住了廊下那根朱漆的柱子,才勉强站住。
进了寝室,宝荣将那碗已经凉透的药端起来,一口气饮尽,随即把空碗狠狠摔碎在地上,放声大笑。
瓷片四溅,有几片迸到她的脚边。丹熛怕碎瓷伤到她,连忙上前想把瓷片收拾起来,宝荣却一把拉住了她。
她笑着喊道:“丹熛!你看到了吗?长乐是多么好看、多么乖顺听话的人啊,但是母妃给她喝药了,喝与我一样的药,母妃也不会爱她的!”
宝荣尖声笑着,一声高过一声:“母妃不会爱我,自然也不会爱她,更不会爱什么萧云桂,对吧,丹熛!母妃不会爱任何人的,她爱的只有她自己,只有她自己……”
丹熛怔怔地看着流泪的宝荣,跟着流下了眼泪。她低下头抹眼泪,看着那些碎瓷片在暮色中泛着青白的光,像散落的碎骨。
太阳渐渐下沉,就要日落了,长安却依旧没有生出一丝凉意。
王秉和为萧云桂备了冰鉴镇的瓜果,瞧着清甜诱人,萧云桂没有动。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一跳一跳往下沉的红日,神色怅然,郁郁寡欢。
王秉和瞥了她一眼,伸手逗弄了两下架上的青鹦鹉,那鸟扑腾着翅膀不理他,他也觉得无趣,便长叹一声,在萧云桂对面坐下,盯着她道:“荧惑童谣的曲子你谱写得极好听。如今禹王也已经死了,我们不是要走下一步棋吗?三娘还在想什么呢?”
“我没有想要禹王死,”萧云桂的眼睛里映着落日的橘红色,“他的死活与我没有干系。只是如今段王妃身怀龙裔,才是真正令人心慌之事。秉和难道不怕吗?”
“我?”王秉和笑着斟了一盏茶,抬眼看着她,茶汤中的橘红色晃了晃,“我怕段王妃吗?一个想要依靠腹中之子入宫的人,不必旁人动手,就周淑妃和萧妃都会对她起了杀心,我又不是宫中过的妃嫔,为何要怕?”
萧云桂淡淡地笑了笑,连看都没有看他,只道:“她肯当众将此事公开出来,就是要逼得自己无路可走。对自己都能这样狠厉,对旁人又会如何?秉和,你与我若是挡了她的路,她是不会叫我们好过的。”
王秉和失了笑意,他喝下一口茶,放下盏子,不由提醒她道:“三娘不要忘了,成大业者决不能心慈手软。世道对你我如此不公平,难道还要畏惧这些肆意妄为之人吗?三娘说是你我挡了她的路,焉知不是她挡了你我的路呢?”
萧云桂听了,转过头来看向王秉和,平静地问道:“秉和连龙裔都不怕,难道是想改朝换代吗?”
她从未听王秉和仔细说起过他的大业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适才以龙裔相试探,只见他态度坚决,才有此一问。
王秉和倒是愣了一下,回过味来,沉默了一瞬,把自己斟的那盏茶往她面前推了推,道:“此时还不是与三娘明说的时机。”
萧云桂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她心里清楚,王秉和嘴上说着什么同流合污,实则她手上除了这张脸、这副容貌,并没有任何能真正摆上棋局的东西。王秉和不愿袒露自己所想,也是自然。
她站起身来,道:“天色不早,我得回去了。”
王秉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萧云桂出了王令公府,刚准备上马车,却看到一个不应该在此处出现的人,正等在那里。
见她出来,李享几步迎上前去,先开口道:“吾有话想与娘子说,不知娘子是否能赏脸一叙?”
萧云桂自然不会不允,就先打发婵娟带着马车回去,自己跟着李享登上了恭王府的马车。
一路辘辘行至曲江江畔,转又乘船,行至江面。
风拂过水面,夏日荷花正盛,荷叶铺得满满的,粉白的花从叶间擎出来,香气盈人。
晚霞倒映在曲江之上,橙的、绯的、紫的,一层一层洇开,仿若几匹彩绸搅在了一处。
蜻蜓点水之后飞至半空,停了一停,又往远处去了。丝竹声缥缈,从不知哪处的船上传来。
李享一直偷偷打量着萧云桂的神色,见她神情渐渐舒缓,暗暗放下心来。他备下的菜品十分精致,此时一道道摆好了,才请萧云桂入席。
二人相对而坐,面前有玉井冰藕、荷衣蒸玉,还有荷香玉糁糕。萧云桂见了,笑道:“殿下这是将荷花都做成菜肴了。”
李享见她喜欢,心里也高兴,道:“还备了莼菜和菱角。娘子在孝期里,不宜吃荤腥,特意选了些清爽的菜,希望娘子莫要嫌弃简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