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享与萧云桂简单用过膳,有侍女奉上碧筒饮,是取大荷叶盛酒,以簪刺通叶柄为管,就着叶柄吸饮,只一口便荷香满颊,最是曲江夏日的一大雅事。
侍女又将食案端走,船舱之中,便只剩李享与萧云桂二人。
萧云桂此时才问:“殿下有什么事情要说,此刻尽可以说出来了。”
远方有几只飞鸟在被落日烧灼的云边飞过,李享低声道:“吾不便去国公府吊唁,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娘子,只想问问娘子,有什么是吾能为娘子做到的。”
萧云桂惊讶地看向他,见其神色肃然,便笑道:“上次殿下已经帮过妾了。妾也不是什么贪心的人,既然没有什么能够回报殿下的,也不想殿下白白付出。”
“上次明明是娘子在帮吾,”李享着急地解释,“吾得到了现下的权势,还未曾回报娘子。”
萧景睿与白慧慧都死了,他想着她必定伤心,所以急于要安慰她。萧云桂读出了他这份心思,低下头,喝了一大口碧筒饮。
“不要担心。”她的声音悠远,像一只飞鸟在他心中盘旋,“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父亲,他只是一个躯壳,一个从未爱过任何人的躯壳。”
“至于我的母亲,她……”关于白慧慧,萧云桂竟一时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人生那样苦,那样短,什么话说出口都会变得轻飘飘的,失了它本该有的重量。
“我只希望生生世世不要再与她相遇,母子至此,已经足够了。”
李享却觉得很痛苦,她越是平静,就越是在压抑着心底的情感。萧云桂虽然就坐在他面前,人却好似十分遥远,远到他难以触及的地方。
所以他道:“娘子,来我身边罢,来恭王府。王令公府记室的月俸,吾可以给娘子更多——不,其实吾想要的不是记室……”
萧云桂阻止了他后面的话,却道:“多谢殿下,我会仔细思量的。如果真到了那时,自会请殿下给记室之名的。”
日头渐渐落下,天地归为一片昏黑。
段王妃坐着马车回她暂居的别院,马车要驶过长公主府,又在更近皇宫的兴宁坊中,经过一处巨大的宅院。那宅子飞檐斗拱之精巧、殿宇楼阁之宏伟,都令人望而生畏。
段王妃自然不会像萧云桂那样出入走别院的侧门,她是可以从这座宅子的正门而入,一路行至别院的。
她身怀龙裔,行走时看各处风景便更觉不同,故而走得极慢。路上所遇的侍儿都恭敬地对她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段王妃心中自是极其得意,她图谋了半生,终于为自己图谋来了这一切。
从一个小小的庶女,到段王侧妃,再到段王妃。当年段王执意回封地时,长安有多少人觉得她此生再无回来的机会。可她不仅回来了,还怀有龙裔,拢得圣心。
此刻,这座宅子,她已经是其半个主人了!待得来日,那座庞大的宫城,这个天下,她都要做其半个主人。
段王妃实在太过得意,以至于回到别院时,才发觉萧云桂并不在。
她坐在花厅里,召来总管问话。得知萧云桂近期常常早出晚归,只说要去王令公府做事,每每用的都是王氏的马车,大多数时候王秉和也在车上。
萧云桂刚踏进别院的门,就被人请至花厅。段王妃坐在上首,婵娟与诗儿跪在一旁,双手血肉模糊,显然已经被用了重刑。
段王妃冷漠地看着她,示意武婢将她架起来。
“我的好侄儿,我似乎忘记教导你什么叫礼义廉耻了。瞧瞧你干的好事情,王秉和确实没有娶妻,可他年纪也不小了,也没有什么功名。你跟着他,可是浪费了。”
萧云桂盯着婵娟和诗儿的伤,再望向正吃茶的段王妃,声音虽然平静,却仍有些发颤:“王妃所言,侄儿听不明白。”
段王妃挥了挥手,命人就在此地为萧云桂验身。
婵娟忽然站了起来,还没奔到萧云桂身边,被武婢重重打了一巴掌,拖了回去。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王妃,王妃不能这样折辱娘子啊……”婵娟忍不住哭喊着。
萧云桂也挣扎起来,生怕武婢对婵娟拳打脚踢,急急对段王妃道:“还请王妃不要伤害她们,侄儿愿意配合验身!”
段王妃见了,抚掌笑道:“好啊,这才是主仆情深,你们都要好好学来才行。”说完,示意武婢先不动婵娟。
萧云桂见状,自己动手解开了衣衫。
有专门的婆子上前来,武婢按着萧云桂。
段王妃满意地看着她忍受屈辱的模样,美人啊,唯有在这样的时刻才格外令人心动。
她就喜爱观赏人痛苦却又不得不忍耐下来的神情,就像原先在封地时,茶余饭后的一大乐趣,就是羞辱那些貌美的人。
婆子验罢,回说无恙。
段王妃才缓缓命人将她衣衫围拢,自己靠在椅背上,先上下用眼神打量了她一番,再开口道:“好侄儿,你也知道姑母在长安举步维艰。若是你都不向着姑母,那姑母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萧云桂知道她要的是什么,身上仍止不住地颤抖,却强自镇定道:“姑母说的是。侄儿在王令公府这些时日,也逐渐能接触到一些府内的文书。但凡是姑母所要的,侄儿定为姑母达成,绝不惜自己。”
段王妃这才起身,款步走至萧云桂面前,拉起她的手,颇为怜惜地道:“姑母最爱的就是你,比起宝荣来,甚至还要更偏爱你些。所以对你的要求也要高一点,你可不许与姑母生分。你父母刚过世,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这两日就不必出府了,只在这里休养即可。”
这是要将她与外界隔绝,就如同最开始一般。萧云桂立时警觉,刚开口道:“姑母,我……”
段王妃手上暗暗用力,制止了她后面的话:“好孩子,你可是要为她们披麻戴孝的。难道你要顶撞姑母,再闹出不孝不敬的名声吗?”
萧云桂默然,垂下了头。
“这才对啊,只要你乖乖听话,姑母也会让你过得舒服。”说罢,段王妃倒是大发慈悲一般,让人拿了伤药给婵娟和诗儿,并让她们回房去歇着。
回到她们自己的小院,关上院门,萧云桂亲自打了水,为她们清洗伤口,又细细涂抹伤药。
诗儿疼得轻声喊了出来,婵娟忍了许久,终究还是大哭起来。
“娘子,娘子还要过这样的日子,过到什么时候?”
她原以为萧云桂去了王令公府做记室,便是一切苦日子的结束,却没想到段王妃还能这样欺辱她们,甚至较之前更甚。
萧云桂轻柔地摸了摸她们的头,道:“很快了,我不会再叫人这样折磨你们了。”
说罢,她起身进了屋子,取出她们的身契来,交到了她们手上。
诗儿的眼神剧烈地晃动着,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婵娟反倒更为镇静,只把身契推回萧云桂手里,坚定地道:“奴婢一生,断不会离开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