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唁第二日,荣国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清早时分,宁国府的马车行至府门前停住。车帘掀开,一个清瘦的身形从车上下来。
侍女扶着她慢慢腾挪下来,其人一身素衣,头上只簪一支白银钗,面色哀戚,眼睛泛红。
一进灵堂,见了萧景睿的神主,她撑不住地趴在侍女怀中痛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晕过去。灵堂里其他吊唁的人纷纷侧目,再看向木然的周芊芊,见正主夫人都没反应,众人只装作没瞧见。
侍女连忙将她扶出灵堂,寻了一处人少的偏廊,让她靠在栏杆上,又叹了口气,轻声哄着她缓一缓。
“夫人昨夜已经哭了半宿,再这样哭下去,仔细又犯了头疼。”
“宝珠,你别再说了。”她声音沙哑,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死了,我都不能光明正大地为他服丧,难道还不能为他哭一场吗?”
原来这不是旁人,正是舒娘。
她将萧景睿视作自己毕生的挚爱,只恨相遇太晚。彼时她早已嫁作人妇,纵有千般情意,注定无法与他长相厮守。
可哪怕是这样,人心终究是贪的。有了亲近的缘分,想要的便一项多过一项,再不肯知足。
“宝珠,我昨夜就想把眼泪哭干,好叫今日见他时,再没有眼泪可流。可我忍不住啊……”舒娘越说越伤心,方才擦干的眼泪又从眼眶里满溢出来,“他可是本属于我的郎君。”
日光太好了,阶前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廊外几株石榴开得正红,风一过,花簌簌地飞舞着。
舒娘想起二人初次见面的光景,萧景睿是怎样的风流倜傥,与她谈笑风生,后来的种种浓情蜜意,二人又是怎样蜜里调油。
如何会料到,有一日竟是阴阳两隔,连痛哭一场都要躲在这偏廊里,不敢让人瞧见。
“夫人,别哭了,别哭了。”宝珠一边劝,一边用自己的身子挡住若有若无的探视目光。
她自小跟着舒娘长大,主仆二人情分极深。舒娘出自商贾人家,倒不算如何大富大贵,只是父母恩爱,又只得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千宠万宠,什么都要给她最好的。
可这样的好处,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就如同舒娘及笄那年,原本议下的人家想要回相州去,她父母如何舍得让女儿离了长安。可要退婚,又担心舒娘往后不好再议人家。
正焦头烂额之时,宁国府却主动找上门来。
那时媒人说得孙氏三郎千好万好,又说舒娘带着丰厚的妆奁入府,往后不仅做了三夫人、享尽荣华富贵,更是阖府上下都要将她视作珍宝。
“……阿娘想着,那可是国公府。嫁过去也算脱了商贾的门第,不必再被人看不起。可是宝珠,你也看到了,宁国府那是何等腌臜的地方!若不是阿爹还有生意要靠宁国府的名声去做,我又何尝不想和离出府。”舒娘蹙着眉,手捂着胸口,只一想到宁国府,便觉得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当时不该嫁与孙三郎的,合该是萧二郎才对!
宝珠叹了口气,劝道:“夫人毕竟孩子都生了,只消再忍一忍,待日后分了府,或许就好了。更何况,奴婢听闻孙将军就要回长安了,待他回来……”
“他回来又能如何?”舒娘打断她,声音陡然高了些,“这么多年他躲在边疆打仗,焉知不是也嫌恶这府中的龌龊?你当他回来就会好吗?我瞧着那些人只会更肆无忌惮。”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眼泪把脸上的薄粉冲出痕迹,露出眼下的青色。
她在宁国府过得委实不好,又与自家夫郎离心。说到底,那些人就是看不起她的出身。不光她受辱,连宝珠也跟着受气。
宝珠只觉得她这样没完没了地哭不是法子,实在担心有流言蜚语传出去,更知道自家夫人的脾性,怕她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宝珠一直苦劝,道:“夫人既然已经来过了,不如就走罢。回府好好歇一歇,小郎君一觉睡醒见不到夫人,怕也是要哭呢。”
谁知这一句反倒戳中了舒娘的痛处,她的心绪更激荡,眼泪止也止不住。舒娘伏在宝珠肩头哭道:“他连他亲生父亲都不知晓……可怜我的儿,出生之后,就没了阿爹……”
宝珠急得几乎要上前捂她的嘴,连忙左右环顾,生怕有人听见。
宝珠压着声音阻拦道:“夫人慎言,三郎君好好的呢,可不要说这样的话。若是被大郎君听到了……”
话一出口,她便觉不好,可说出去的话,如何能收得回来呢。
果然,一听到“大郎君”三个字,舒娘立时站起身来,神情激动得几乎有些狰狞,低吼道:“他才是该死的人!他这样的人,连睿郎的分毫都不及,可他却能活得那样好,我的睿郎……”又哭起来。
宝珠不敢再多说,只一味哄着,提醒她此刻还在荣国府里,断不可再这样了。
就在此时,有人靠近过来。
舒娘擦了眼泪抬眼看去,却看见一个与萧景睿长得很像的小娘子。她不认识,是萧云露。
昨日萧云露撞了段王妃,又引出段王妃身怀龙裔那一桩事,她心里已经明白,段王妃是断不会带她走了。恨意在心底又深了一层,此刻见了舒娘与宝珠,她本没当回事,人都要走过去了,才忽然想起从前白慧慧曾骂过萧景睿与别家夫人如何如何。
萧云露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向那个眼睛哭肿了的舒娘。
她一身缞麻,楚楚可怜。舒娘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萧景睿一般,心里越发酸楚难当。
萧云露上前行了礼,舒娘招了招手,她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做出一副乖巧模样,道:“多谢这位夫人前来吊唁,不孝女代家父,谢过夫人。”说着再拜下去。
舒娘如何受得住,连忙亲手将她扶起,眼泪便又掉了下来:“好孩子,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我叫云露。”萧云露垂着眼,声音轻软,“夫人如此情深义重,若是家父泉下有知,想必也会欣慰的。”她说话时,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挤出的泪珠,颤颤的,十分可怜。
舒娘心软地拉着萧云露的手,萧云露偷偷抬眼去看舒娘的神情,自觉猜得不错,此人果真与萧景睿有私情。
她心中顿生鄙夷,面上却不显露。
可舒娘却觉得适才那一句正说到了自己心坎上,越瞧她越像萧景睿,又将萧云露揽进怀里,怜惜地道:“可怜的孩子,你还这样小。往后跟着你母亲好好过,若有什么需要的,就来宁国府寻我。”
萧云露乖巧地点了点头,忽然又露出难过的神情,眼泪说来就来,怎么都止不住。
舒娘连忙哄她,她却抽噎得越发厉害,最终说出一句话来:“可怜家父,他……他本不该命丧于此的,之前家父身体精神都好了许多。我不知道该与谁说,家父他……”
舒娘听着,心中猛地一紧,立时追问道:“什么?你父亲难道是被谁所害?他可是荣国府的二郎君,谁会害他?”
舒娘越想问明白,萧云露越是哭得厉害,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宝珠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想劝舒娘不要深究。毕竟是别人府上的事情,岂容外人插手。可舒娘只觉得萧景睿受了天大的委屈,非要为他查明缘由、报仇雪恨才肯罢休。
萧云露伏在她怀里,泪眼婆娑间,心中暗暗得意。
既然得不到,她就要将这一切都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