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晚辞别陈老夫子,一路快步赶回苏府。胸口还揣着夫子亲笔批注的诗稿,脑子里反复琢磨着作诗的诀窍,可越往家走,心越往下沉——陈权的阴招、藏在身边的内奸、迫在眉睫的御前诗会,桩桩件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刚一踏进苏府大门,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花园廊下的柳如烟。
午后的日头正好,阳光穿过梧桐枝叶,洒下满地碎金,满园的牡丹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微风一吹,花瓣轻轻晃动,连空气都是暖的。
可廊下的柳如烟,却像被一层寒气裹着。
她垂着眼,眉头紧紧蹙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丝绦,原本清亮的眼眸蒙着一层水雾,脸色苍白得吓人,明明站在繁花之中,却显得孤单又落寞。
彭晚的心猛地一揪,脚步瞬间加快,几步走到她面前,声音不自觉放软:“如烟,你怎么在这儿站着?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柳如烟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的目光复杂极了,有委屈,有难过,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疏离。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别过头,看向那丛开得最艳的牡丹。
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彭晚心里更慌了。
他下意识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柳如烟的手一颤,没有立刻躲开,却也没有回握。
“到底怎么了?有话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彭晚的声音带着急切,还有藏不住的心疼。
柳如烟咬了咬下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细得像丝线,却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慕白,我最近听到了一些话……关于你的流言。”
“流言?”彭晚一愣,心头瞬间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流言?你告诉我。”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话说出口,眼眶瞬间红了:“外面的人说,你最近和别的女子走得很近,关系不清不楚……甚至还有人说,亲眼看见你们单独见面,举止亲密。”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彭晚当场就愣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回过神,急忙握紧她的手,急声解释:“如烟!这是胡说!全是无中生有的谣言!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柳如烟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我也想不信……可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时间、地点都讲得清清楚楚,我……我听了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彭晚急得额头都冒了汗,拼命回想最近的行踪。
为了查陈权的阴谋,他确实和几位清流官员的家眷打过照面,也向搜集消息的女线人问过情况,可全都是公事公办,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更别提什么亲密举止!
“如烟,你信我!”彭晚往前半步,眼神无比诚恳,“我最近接触的女子,全都是为了查诗会的阴谋,为了搜集陈权害人的证据,没有半分私情!我对天发誓,我彭晚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他说得急切,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慌乱。
柳如烟慢慢抬眼,看向他的眼睛,里面有怀疑,有委屈,还有一丝挣扎:“真的只是这样吗?那为什么会平白无故传出这种话?”
彭晚心头一沉,瞬间想通了关键。
是陈权!
一定是陈权的人故意散布的谣言!
他现在一心备战诗会,陈权明着斗不过,就来暗的,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搅乱他的心思,破坏他的情绪,让他在诗会前心神不宁、方寸大乱!
好阴的招数!
“如烟,这是圈套!是陈权的圈套!”彭晚抓住她的手臂,语气凝重,“我和他势不两立,他想借着流言扰乱我,让我没法安心准备诗会,更想拆散我们!你千万不能中了他的计!”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愿意相信彭晚的为人,可那些难听的流言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挥之不去。满心的不安和委屈,不是几句解释就能轻易抹平的。
她从小和彭晚一起长大,一路风雨相伴,从未有过半点嫌隙。可这一次,那些有板有眼的谣言,还是在她心里扎了一根细小的刺。
彭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不语的模样,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他伸手,轻轻把柳如烟拥进怀里,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
“对不起,如烟,是我让你受委屈了。”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我不该让你因为这些烂事担惊受怕。你相信我,等我破了陈权的阴谋,一定把散布谣言的人揪出来,当众给你一个交代,还我们清白。”
柳如烟靠在他的怀里,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她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抓住他的衣摆,小声哽咽:“慕白,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害怕,我怕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会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毁掉。”
“不会的,永远不会。”彭晚抱紧她,语气坚定,“你在我心里,比诗会、比名声、比朝堂一切都重要。”
两人就这样静静抱着,站在满园花香里,可气氛却沉甸甸的,再也没有往日的轻松甜蜜。
过了许久,柳如烟才慢慢平复情绪,从他怀里退出来,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强打起精神:“慕白,我没事了。御前诗会就快到了,你别因为我的事分心,好好准备,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她说得懂事,可彭晚听着更心疼。
他看得出来,柳如烟心里的疙瘩根本没解开,只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添乱,才硬生生把委屈咽了回去。
“如烟……”彭晚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眼下内奸未查、阴谋未破、诗会在即,他就算想陪着柳如烟解开误会,也实在抽不出完整的时间。
“我知道。”柳如烟勉强笑了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静一静就好。”
说完,她轻轻挣开彭晚的手,转身慢慢朝闺房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单薄又落寞,一步步走在夕阳拉长的影子里,连满园的花香,都仿佛淡了下去。
彭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心口堵得发慌。
一手是生死攸关的御前诗会,一手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心上人。
陈权这一招,实在太狠了。
不只是要毁他的前程,还要毁他的情意,毁他最后的心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残留着柳如烟微凉的温度,心里又愧疚又焦躁,又无奈又无力。
谣言是谁散播的?
身边的内奸会不会也在这件事上推波助澜?
柳如烟心里的刺,要怎么才能拔掉?
在这最关键的几天里,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既稳住感情,又不耽误破局备战?
夕阳渐渐落下,将花园染上一层凄美的橘红色。
彭晚站在繁花之中,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一场看不见的风波,才刚刚开始。而这场风波,很可能会在御前诗会之前,彻底击垮他最后的防线。
他握紧拳头,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陈权,你果然无所不用其极。
可我不会让你得逞。
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