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美丽的身影在街角转过,渐渐地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彭晚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方才对话间的微凉余温,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怅然,却被一股更沉的紧迫感死死压着……
御前诗会近在眼前,清流一派的心血眼看就要毁于一旦,他没有资格沉溺在儿女情长里。深地吸一口气,将满腔心绪尽数压入心底,彭晚拢了拢衣袍,脚步坚定如铁,朝着城南那间隐秘的茶肆偏院走去。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紧绷的弦上,他在心中暗誓:纵使前路荆棘密布,也绝不能让陈权的奸计得逞。
茶肆偏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沉闷得近乎窒息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将彭晚整个人裹住。
屋内没有多余陈设,只有几张旧木桌围坐着十数名清流党派的成员,往日里这群人皆是意气风发、谈吐风雅,此刻却个个垂头丧气,眉头拧成了死结,有人指尖掐着纸页发白,有人不住唉声叹气,连烛火都似被这压抑的气氛压得黯淡无光。
彭晚的心猛地一沉,坠向了谷底——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上数倍。
“诸位,到底出了何事?”他快步上前,声音压着急切,目光扫过众人,试图从众人脸上寻得答案。
坐在上位的老者是清流一派的元老周先生,此刻他抬眼看向彭晚,浑浊的眸子里盛满了无奈与愤懑,苍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彭公子,你可算来了!陈权那老贼,简直是阴魂不散!”
“咱们提前三月定下的城南文苑,昨夜突然被官府以‘修缮危舍’为由收回,半点情面都不留!更可恨的是,筹备诗会的三千两纹银,今早清点时竟凭空少了一半,钱庄掌柜支支吾吾,分明是受了陈权的胁迫!”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低低的咒骂与叹息。
彭晚如遭重锤,胸口一闷,险些站不稳脚。
场地与资金,是御前诗会的两根顶梁柱,如今双双断裂,无异于釜底抽薪。距离诗会只剩七日,京城内但凡能承办御前诗会的文雅场地,早被各方势力预订一空,资金缺口更是天文数字,陈权这一手,分明是要将清流一派逼上绝路,让他们在皇上面前颜面尽失,彻底断送清流的仕途之路。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沉稳得连自己都意外:“诸位稍安勿躁,事已至此,慌乱无用,我们必须立刻商议对策。”
众人闻声,纷纷将目光投向彭晚。这些日子,彭晚以才情与智谋稳住了清流一派的阵脚,早已成了众人心中的主心骨。此刻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都攥着最后一丝希冀,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我觉得,先寻场地!”一名年轻书生猛地起身,语气急切,“京城这么大,总有闲置的宅院或是别院,我们连夜布置,未必赶不上!”
话音刚落,便被一旁的中年文士苦笑着打断:“李贤弟,你太天真了。如今谁不知道诗会是清流牵头?陈权早已放话,谁敢租场地给我们,便是与中书省为敌。别说合适的场地,便是一间破庙,怕是都没人敢借。”
一句话,浇灭了众人刚燃起的微光。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彭晚指尖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掠过京城各处场地,却无一可行——陈权势大,早已将所有出路堵得水泄不通。
“那资金呢?”彭晚转头看向负责账务的成员,声音微沉,“能否向城中士族暂借?”
那成员一脸苦涩,连连摇头:“彭公子,我昨夜跑遍了半城士族,要么闭门不见,要么直言囊中羞涩。谁都怕陈权报复,毕竟那老贼心狠手辣,前不久才抄了一个顶撞他的盐商之家,谁敢拿身家性命帮我们?”
资金,场地,两座万丈高山,硬生生横在所有人面前,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绝望的情绪如同潮水,一点点漫过众人的心头。有人颓然坐下,手中的笔杆“哐当”掉落在地;有人望着屋顶,眼神空洞,已然放弃了挣扎。
彭晚看在眼里,心如刀绞。
他清楚,陈权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无休止的刁难,磨掉清流一派的斗志,让他们不战自溃,让御前诗会沦为京城最大的笑柄。
“诸位!”彭晚突然提高声音,清朗的嗓音在屋内炸开,震得众人纷纷抬首,“我们不能就这么认输!陈权处心积虑,就是想看我们狼狈退场,可我们偏要站着把诗会办起来!”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沮丧的脸,字字铿锵:“我们办诗会,不是为了争名夺利,是为了给天下文人争一口气,是为了让圣上听到清流的心声!这点困难,难道就能把我们打垮吗?”
沉寂的屋内,仿佛被投入一颗火种。
众人眼中的死寂,渐渐泛起微光。
“彭公子说得对!”
“不能让陈权得逞!大不了我们砸锅卖铁,也要把诗会办起来!”
“拼了!我们清流,从未怕过谁!”
群情稍稍振奋,可现实的难题依旧摆在眼前,热血过后,仍是无解的困局。
“要不……我们去找民间的义士?”角落里,一名一直沉默的书生小声开口,“城南、西郊都有一批不满陈权专权的富商与文人,他们暗中资助过清流,或许愿意出手相助。”
彭晚眼中骤然一亮:“此言有理!”
可这份希望,转瞬便被现实浇灭。
周先生长叹一声:“难啊。这些义士分散各地,行踪隐秘,七日之内,根本无法尽数联络。更何况,陈权爪牙遍布京城,我们一动,便会被盯上,届时非但求不到帮助,反而会连累那些义士。”
一个又一个方案被提出,又一个接一个被否决。
屋内的蜡烛被点燃,微弱的烛火在穿堂风里疯狂摇曳,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扭曲晃动,如同他们此刻支离破碎的希望。那点火光渺小得可怜,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噬,像极了即将胎死腹中的御前诗会。
彭晚盯着那簇摇曳的烛火,心头沉甸甸的。
他知道,陈权的手段远不止于此。收回场地、截断资金,不过是第一步,这只老狐狸藏在幕后,必定还布下了更深的圈套,等着他们往里跳。可如今,他们连眼前的难关都无法渡过,又如何应对后续的阴谋?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短促、谨慎,带着一丝诡异。
屋内众人瞬间噤声,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空气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止了。
彭晚心头一紧,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缓步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门外无人应答,只有第二声更轻的叩门声,像是某种暗号,又像是危险的讯号。
周先生脸色骤变,低声道:“不好,怕是陈权的人找上门了!”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有人悄悄摸起了桌角的木棍,有人屏住呼吸,做好了应对突袭的准备。屋内的气氛,瞬间从绝望的压抑,变成了致命的紧张。
彭晚的手,按在了木门的门栓上。
推开这扇门,门外究竟是雪中送炭的援手,还是陈权布下的天罗地网?
无人知晓。
烛火猛地一颤,彻底暗了下去。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间偏院,也吞噬了所有人脸上最后的神色。彭晚握着门栓的指尖微微用力,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这场围绕御前诗会的阴谋,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缘,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