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费用清单,彭晚只觉得重逾千斤。纸上密密麻麻的银钱数字,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筹备御前诗会本就是步步惊心的险局,如今偏偏卡在了最现实的银钱关隘上——苏家园林改造、物料采买、文人接待,哪一项都离不开真金白银,可账面上的银两所剩无几,再拖下去,这场关乎革新理念、关乎扳倒陈权的关键诗会,怕是要胎死腹中。
彭晚揉着发胀的眉心,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连星子都被乌云遮得严实,恰如他此刻压得喘不过气的心境。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绝不能就这么放弃。这诗会不仅是文人雅集,更是清流对抗陈权专权的第一声号角,哪怕磕破头,也要把这笔钱凑出来。他暗下决心,明日一早就去拜访那些与苏家素有交情的商贾,以诚心换相助,总能寻到一线生机。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曦的微光刚穿透窗棂,彭晚便已起身。他没穿华贵衣袍,只拣了一身浆洗得干净平整的素色长衫,简单洗漱后,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的青年面色略显疲惫,眼底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坚定得如同磐石。今日这一趟,是求,更是赌,赌商贾们的良知,赌他们看清时局的眼光。
彭晚第一站便直奔城中最具声望的李员外府邸。朱红大门巍峨气派,鎏金门钉在朝阳下熠熠生辉,门前两尊石狮子龇牙咧嘴,透着豪门大户的威严。彭晚定了定神,抬手轻叩门环,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管家探出头来,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扫过彭晚朴素的装扮,语气带着几分疏离:“阁下是何人?找我家老爷何事?”
彭晚拱手躬身,礼数周全,语气诚恳:“劳烦管家通传一声,苏家赘婿彭晚,有要事求见李员外。”
管家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显然对“苏家赘婿”这个身份没什么敬意,但见彭晚气度沉稳、态度谦和,倒也没直接驱赶,只淡淡道:“等着。”便转身回府通报。
不过半柱香功夫,管家折返,引着彭晚入府。曲径回廊蜿蜒向前,廊下繁花吐蕊,暗香浮动,两侧墙壁悬挂的名家字画价值连城,脚下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脚步踏过,只闻轻响。彭晚无心赏景,一颗心始终悬着,只盼此番能求得转机。
踏入会客厅,富态的李员外已端坐主位,一身云锦长袍料子考究,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意。彭晚上前再次行礼,开门见山:“李员外久居商界,乐善好施之名传遍全城,今日彭晚冒昧登门,实在是有燃眉之急相求。”
李员外抬手示意他落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慢悠悠道:“彭贤侄不必客气,有话直说便是。”
彭晚坐定,将御前诗会的筹备困境、资金缺口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语气恳切:“此次诗会,表面是文人唱和,实则是为宣扬革新理念,揭露陈权专权祸国的阴谋。诗会若成,大楚朝堂风气一清,商业环境也能拨云见日,于国于民、于李府生意,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如今园林改造银钱短缺,还望李员外能出手相助,解此困局。”
他话音刚落,李员外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默半晌,他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为难:“彭贤侄,你说的事我早有耳闻,也知是正义之举。可如今陈权老贼权倾朝野,爪牙遍布全城,我李家世代经商,根基全在这楚州城。若是贸然出资助你,被陈权知晓,全家老小的生计、百年家业,怕是要毁于一旦啊!”
彭晚心猛地一沉,却仍不肯放弃,往前微倾身子,字字铿锵:“李员外,陈权横征暴敛,打压商贾,早已断了诸位的生路!此次诗会是破局的唯一机会,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定能扳倒奸佞!我们定会严守秘密,绝不让李府卷入风波!”
李员外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可终究还是被恐惧压过,他放下茶盏,语气敷衍:“贤侄一片赤诚,老夫敬佩。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与族中长辈商议几日,再给你答复。”
彭晚怎听不出这是推脱之词,可对方已把话说死,再逼下去只会适得其反。他强压下心头的失落,起身行礼:“多谢李员外体谅,诗会筹备刻不容缓,彭晚静候佳音。”
踏出李府大门,彭晚只觉得脚步沉重,可他没有半分停歇,转身又奔向商业街的周掌柜铺子。周掌柜经营文房四宝多年,与苏家素有往来,是彭晚心中的第二人选。
周掌柜的店面不大,却满室墨香,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见彭晚进来,正在柜台算账的周掌柜连忙起身招呼,脸上满是热情:“彭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小店?快请坐!”
可当彭晚说出求资相助诗会的来意后,周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也凝重起来:“彭公子,不是我不肯帮,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我这小本生意,勉强糊口度日,哪拿得出大笔银钱?再说陈权那魔头盯着诗会呢,我一个小商户,哪敢得罪他?怕是钱没捐出去,铺子先被封了!”
彭晚耐着性子劝说:“周掌柜,诗会一成,天下文人汇聚楚州,你的文房生意定会水涨船高。我们有清流官员撑腰,陈权一时也抓不到把柄,绝不会连累你……”
可无论他如何劝说,周掌柜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苦笑,连连摆手:“彭公子,您就别为难我了,我是真的不敢、也没钱相助,还望您理解。”
彭晚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黯然告辞。日头渐渐偏西,夕阳把街道染成一片橘红,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单薄得让人心酸。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马不停蹄地跑遍了所有与苏家有交情的商贾府邸、店铺,可结果如出一辙——要么怕陈权报复,婉言拒绝;要么哭穷喊难,有心无力;少数几个态度含糊,只说“考虑考虑”,实则也是变相推脱。
暮色四合,夜幕再次笼罩楚州城,彭晚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诗会筹备的商议场所。屋内,清流党派的同伴们早已等候在此,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目光里满是焦急与期待。
“彭兄,情况如何?商贾们肯出资相助吗?”一名年轻士子忍不住上前追问,声音都带着颤抖。
彭晚缓缓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木椅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绝大多数人都忌惮陈权的势力,不敢出手。只有两三人说会考虑,却没有一人给出准话。”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刚刚还带着几分期待的众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里的光也黯淡下来。压抑的气氛像一块巨石,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有人颓然叹气,有人攥紧拳头却无可奈何,连烛火都似被这绝望感染,跳动得微弱无力。
沉默良久,彭晚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疲惫被一股决绝取代,他撑着桌子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大家不要泄气!不过是碰壁几次,绝不能就此放弃!银钱的路子不止一条,我们再想其他办法,总有能走通的路!”
可只有彭晚自己清楚,他这番话,既是鼓舞众人,也是在给自己打气。时间不等人,御前诗会的日期一天天临近,银钱缺口却分毫未补,若是三日内再凑不齐资金,园林改造便要停工,诗会筹备将彻底陷入停滞。
那些态度含糊的商贾,最终会顶着压力出手相助吗?彭晚奔波数日,还能找到意想不到的资金来源吗?陈权那边,会不会趁着他们资金断裂的空档,暗中下绊子破坏诗会?而这场关乎天下格局的御前诗会,又会不会因为这区区银钱,最终功亏一篑?
夜色更深,彭晚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心头的疑云与压力,比这夜色还要浓重。前路茫茫,所有的答案,都藏在未知的风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