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晚躺在床上，身子翻来覆去，床板都被他碾得微微发响，半点睡意都无。苏清月的温婉、柳如烟的灵动、赵灵溪的娇俏，三张截然不同的面容，在他脑海里轮番打转，搅得他心头乱糟糟的，连太阳穴都突突直跳，胀得发疼。
他猛地睁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暗纹，长长叹了口气。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份缠缠绕绕、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他躲了这么久，终究是躲不过去了。若是再一味逃避，到头来，只会把身边在意的人都伤得遍体鳞伤。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晨曦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一缕微光。彭晚索性坐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眉眼，胡乱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可心底的烦闷却半点没减。他揣着这团理不清的愁绪，抬脚往苏家后院的园林走去，想着借着清晨的清净，好好捋捋心头的乱麻。
刚踏入园林的月洞门，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便扑面而来，可彭晚却没心思细品，目光下意识扫过满园繁花，瞬间就定格在不远处的花丛边。
柳如烟就站在那儿。
清晨的苏家园林，景致美得像幅晕开的水墨画。朝阳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碎成点点金芒，洋洋洒洒落在青石小径上，落在盛放的芍药、牡丹枝头。微风轻轻拂过，花瓣簌簌轻颤，清甜的花香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萦绕在鼻尖，枝头的雀鸟叽叽喳喳唱着晨曲，一派生机盎然的美好光景。
可这满眼的盛景，却半分都没入柳如烟的眼。
她身着一袭淡紫色罗裙，裙裾上绣着细碎的银线花纹，随风轻轻摆动，本该是灵动飘逸的模样，可她的身子却微微佝偻着，肩膀垮着，连平日里挺直的脊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那双素来顾盼生辉、灿若星辰的眼眸，此刻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雾，半点光彩都无。
她就那样漫无目的地在花丛边徘徊，时而停下脚步，怔怔地盯着一朵开得正艳的牡丹，眼神空洞，良久都不动一下；时而又轻轻蹙着眉，幽幽叹一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风，却裹着化不开的愁绪，连身旁争奇斗艳的花儿，都仿佛被这愁绪感染，垂了花瓣。
彭晚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又心疼。他脚步不自觉加快，快步走到柳如烟身后，放轻了声音，带着满满的关切开口：“如烟，这么早，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待着？”
柳如烟的身子骤然一僵，像是被惊到了，指尖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来。看到是彭晚，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平日里那般温婉的笑容，可那笑容僵在脸上，勉强又苦涩，比哭还要让人心疼。她垂着眼帘，避开彭晚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没什么，就是醒得早，出来逛逛，散散心。”
“你骗不了我。”彭晚上前一步，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语气笃定，“你的眼神，你的样子，全都写着心事。到底怎么了？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
柳如烟的嘴唇轻轻抿着，咬了咬下唇，贝齿几乎要嵌进粉嫩的唇肉里，犹豫了许久，才终于抬起头，看向彭晚的眼神里，藏着委屈、失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我听说，你和清月姑娘，近来走得很近，感情也好了很多，是不是？”
这话入耳，彭晚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该来的终究来了。他没想到消息会传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柳如烟会这么早便察觉，还为此愁绪满怀。他看着眼前眼眶微微泛红的女子，心头满是愧疚，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又认真：“如烟，这件事，我正打算找机会跟你说。我和清月，确实历经诸多波折，心意愈发相通，但这，从来都不是我忽略你的理由，更不会改变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真的不会变吗？”柳如烟的声音微微发哑，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期盼，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敢置信，“可我分明感觉得到，你陪在她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多，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温柔。我们之间，好像早就不一样了，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彭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愧疚更甚，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她的手很软，却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彭晚掌心的温度缓缓传过去，语气温柔又坚定：“傻丫头，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特别的。清月陪我走过绝境，共过患难，情谊深厚是真；可你也一路相伴，在我困顿的时候出谋划策，在我落寞的时候默默陪伴，你的聪慧、善良、温柔，我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柳如烟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鼻尖一酸，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委屈、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割舍的情意，统统搅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们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我不该吃醋，不该难过。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一想到你心里装着别人，一想到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我就难受得厉害。”
“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忽略了你的感受。”彭晚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自责，“感情的事，本就不能勉强，我也从没想过要伤害你，更不想失去你。无论是清月，还是你，都是我不想辜负的人。”
“我知道你为难，我也不想做无理取闹的女子，让你左右为难。”柳如烟吸了吸鼻子，抬眸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祈求，“只是，这份心意，我藏了这么久，突然要我学着接受，学着释怀，我真的做不到那么快。”
“我懂，我都懂。”彭晚攥紧了她的手，眼神无比认真，“给我一点时间，如烟，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把这份感情梳理清楚，绝不会让你受委屈，更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因为我而伤心难过。”
柳如烟望着他真诚的眼眸，那眼里的愧疚与笃定，不似作假。她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些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糯又带着一丝委屈：“我信你，我愿意等你。只是彭晚，你别让我等太久，我怕我等不起，也怕等到最后，只剩一场空。”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尴尬又酸涩，萦绕在两人之间。彭晚轻轻松开她的手，指着身旁一朵盛放的牡丹，试图转移话题，缓和气氛：“你看这牡丹，开得这般艳丽，雍容华贵，不愧是花中之王。”
柳如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平淡：“艳丽是艳丽，可太过张扬，少了几分清雅淡然，反倒失了韵味。”
彭晚闻言，忍不住笑了，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花各有命，人各有姿。牡丹的美，在于张扬夺目，而你的美，在于温婉清雅，如空谷幽兰，看似平淡，却越品越让人心动，这是旁人比不了的。”
柳如烟的脸颊微微一红，心头的酸涩淡了些许，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就你会说好听的哄我。”
两人并肩沿着园林的青石小径缓缓前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身边的花草景致，沉闷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不少。可彭晚心里清楚，柳如烟眼底深处的那丝失落与介怀，并没有真正消散，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轻轻一碰，还是会疼。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园林深处的小湖边。
湖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与游鱼清晰可见，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阳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晕。湖岸边的垂柳，枝条细长柔软，垂落在水面，随风轻轻摇曳，宛如少女轻柔的发丝，景致静谧又美好。
彭晚望着平静的湖面，声音低沉：“这湖水看着平静无波，可谁也不知道，水底藏着多少暗流与泥沙。就像我们之间的感情，表面看着平静，实则早已乱作一团，缠缠绕绕，理不清头绪。”
柳如烟也望着湖面，眼神悠远，轻轻点头：“是啊，人心最是复杂，感情更是如此。我只希望，你能早日理清这一切，往后我们，都能坦诚相对，不要再互相隐瞒，各自煎熬。”
“我答应你。”彭晚转头看向她，眼神郑重。
就在这时，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扑棱着翅膀，从花丛中飞了过来，绕着两人翩跹了几圈，最终停落在湖边一朵不起眼的小野花上，翅膀轻轻扇动，与娇艳的小花相映成趣，美得灵动。
彭晚轻声道：“你看这蝴蝶，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不用被凡尘俗世牵绊，不用被感情纠葛困扰，当真是让人羡慕。”
柳如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牵强的笑：“若是我们也能这般洒脱，抛开所有顾虑，就好了。可我们终究是凡人，逃不开情字，也躲不开牵绊。”
两人就那样静静站在湖边，看着那只蝴蝶翩翩起舞，各自怀揣着心事，沉默不语。林间的风声、鸟鸣声、湖水的流动声，交织在一起，却更显心头的烦闷与惆怅。
过了许久，日头渐渐升高，光线也亮了起来。彭晚才回过神，轻声开口：“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免得让人担心。”
柳如烟轻轻点头，没有多说，跟着彭晚沿着原路往府邸走去。一路无言，脚步都有些沉重。
走到府邸的回廊口，柳如烟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彭晚，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落寞：“我有些累了，想先回房歇息一会儿。”
彭晚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轻轻点头：“好，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柳如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便抬脚走进回廊，那道淡紫色的身影，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只留下一抹孤寂的背影。
彭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眉头紧紧皱着，心头的烦闷更甚。他清楚，柳如烟心里的结，根本没有解开，只是暂时压在了心底。这份复杂的感情，若是处理不好，不仅会伤了柳如烟，苏清月那边，也终究难以周全。
而他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假山之后，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将刚才两人的对话与相处，尽数听在耳里，看在眼里，指尖紧紧攥起，脸色复杂难辨，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悄然翻涌。
彭晚望着柳如烟消失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这道感情的难题，横在他面前，成了最大的牵绊，往后的路，到底该如何走，他心里，一片茫然。而那份潜藏在暗处的目光，又会给这份本就复杂的感情，带来怎样的波澜，一切都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