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晚立在回廊口,目光怔怔地追着那道淡紫色身影拐进深处,直至不见,才缓缓回神。晨风卷着满园花香拂过面颊,凉沁沁的,却吹不散他胸口郁结的闷气,那股沉郁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头像压了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柳如烟心底那道未开的结,恰似细刺扎在心头,一碰便隐隐作痛;而苏清月那边的情意真挚恳切,他又不敢有半分敷衍。感情之事,本就急不得,可越是拖延,越怕辜负了这两个真心待他的人,左右为难,竟无半分法子。
踟蹰半晌,他才转身往客厅走去,脚步沉重,心绪难平。刚跨进客厅门槛,尚未挨到椅边,门外陡然响起一声高喝,刺破了庭院的宁静:“郡主驾到——!”
这一嗓子来得突兀,彭晚浑身一震,心底咯噔一下。
郡主?
京中宗室郡主虽多,能让下人这般高声通传的,绝非普通宗室女眷。他下意识整了整衣襟,指尖攥紧衣料,一股莫名的警觉瞬间漫上心头。
通传声未落,一道婀娜身影已踏门而入。
来人正是赵灵溪。
今日的她,装扮较往日更为华贵。头戴珠翠凤冠,细碎东珠随步履轻晃,阳光映照下,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身着月白锦袍,袍身绣着精致缠枝云纹,针脚细密考究,腰间束着淡粉缎带。清风从窗缝灌入,袍角轻扬,身姿娇柔,眉眼间却自带贵气与英气,令人不敢小觑。
她抬眼扫过客厅,目光定格在彭晚身上时,嘴角微扬,带着浅笑,可那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看得人心里发紧。
彭晚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低缓恭敬:“不知郡主驾临,有失远迎,还望郡主恕罪。”
“彭公子不必多礼。”赵灵溪抬手轻虚一扶,声音清冽,带着皇室贵女独有的从容,“听闻公子在御前诗会中的表现,特来拜访,一来是心中钦佩,二来,也有要事相商。”
这话听着寻常,彭晚心头的疑惑却更重了。
那日御前诗会,他不过是临场救急,怎会传到郡主耳中?更何况赵灵溪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与寻常士子往来,今日特意登门,怎看都透着蹊跷。
两人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客厅内只剩二人,气氛瞬间紧绷,连空气都似凝滞一般,呼吸都得放轻。
赵灵溪端起茶盏,指尖轻摩杯沿,抬眸看向彭晚,目光里的赞赏毫不掩饰:“彭公子,那日诗会,你凭一己之力化解朝堂尴尬,既有才学,又有胆识,本郡主是真心佩服。”
“郡主过奖了。”彭晚轻抿一口热茶,压下心头疑虑,语气谦逊,“不过是临场应变,侥幸而已,算不上什么本事。”
“侥幸?”赵灵溪轻笑一声,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语气愈发认真,“公子不必过谦。如今朝堂局势波谲云诡,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皇室正急需像你这般有勇有谋、能担重任的人才。”
这话一出,彭晚的心猛地一跳,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
他抬眼对上赵灵溪似笑非笑的眼眸,那双眼底深处的深邃,他竟半点读不懂。
强压下心头波澜,他微微垂眸,依旧推辞:“郡主抬爱,晚感激不尽。只是晚一介布衣,才疏学浅,怕是担不起郡主所言的重任。”
“何来担不起之说。”赵灵溪语气轻描淡写,字字却清晰有力,“本郡主就是想请公子,入皇室阵营,为朝廷出谋划策,共渡难关。北方边境烽烟未平,朝堂内部派系林立,正需公子这样的人,稳住局势,扫清阻碍。”
彭晚的指尖瞬间收紧,茶盏边缘硌得指腹生疼。
北方边境、陈权勾结外敌、朝堂派系之争……这些事本就错综复杂,他一直想着避而远之,没想到赵灵溪竟直接挑明,要拉他踏入这趟浑水。
她究竟是真心赏识,还是想借他之手对付反对皇室的势力?又或者,背后藏着更深的算计,他根本无从知晓?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后背竟渗出一层薄汗,黏腻地贴在衣上。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眼看向赵灵溪,语气平静:“郡主所言之事,关系重大,牵扯甚广。晚从未涉足朝堂,不懂权谋之事,怕是难以胜任,还望郡主另寻贤能。”
赵灵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却很快掩饰过去。她靠回椅背,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公子不必急着拒绝。本郡主相信,以你的才智,定能看清局势,做出最明智的选择。我给你时间考虑,只盼你尽快给我一个答复。”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映得赵灵溪的眉眼忽明忽暗,看着依旧从容淡定,可彭晚深知,这从容之下,藏着深不可测的暗流,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其中。
随后两人又聊了些诗词、朝堂琐事,赵灵溪问得随意,彭晚却答得格外谨慎,每一句话都在心中反复斟酌,生怕露出半分破绽。他能感觉到,赵灵溪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向他笼罩,让他浑身不自在。
不知不觉,日头已过中天,渐渐向西斜去,窗外的光影拉得很长,客厅内的气氛愈发沉闷压抑。
赵灵溪终于起身,理了理袍角,语气平淡:“时间不早了,本郡主该回宫了。彭公子,方才所言之事,还望你多上心,本郡主静候你的答复。”
彭晚连忙起身,躬身相送:“郡主慢走,晚定会仔细斟酌。”
赵灵溪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门口,即将跨出门槛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彭晚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藏着诸多未言明的意味,看得彭晚心头愈发不安,随后才转身离去。
直到赵灵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彭晚才缓缓直起身,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赵灵溪离去的方向,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心里乱成了麻。
他清楚,赵灵溪此次突然到访,绝非单纯的钦佩那么简单。主动拉他入皇室阵营,背后必然有更深的图谋。是想利用他对付陈权?还是想借他制衡其他派系?又或者,她自己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
越想越心惊,一旦答应赵灵溪,便等于彻底踏入朝堂的旋涡,从此身不由己,一步错便万劫不复。可若是直接拒绝,以赵灵溪的身份和手段,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他往后的日子,注定不会安稳。
而彭晚全然不知,在他转身望着窗外沉思的瞬间,客厅门外的廊柱后,一道黑影悄然缩了回去。方才两人的对话,被这人听了个一字不落。那身影身形佝偻,紧紧贴在墙壁上,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确认彭晚未曾察觉后,悄无声息地转身,快步穿过回廊,急匆匆地往府邸外而去,似要传递什么秘密消息。
彭晚依旧站在窗边,望着天边渐渐阴沉的天色,云层压得极低,一场大雨似要倾盆而下,他心头的不安也愈发浓重。
赵灵溪的到访,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阴谋?他又该如何抉择,才能避开这场无妄之灾?
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重压力,结结实实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