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沉沉压在陈权农庄的飞檐翘角之上。围墙高得吓人,青灰色的砖石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墙头上的暗哨往来穿梭,灯笼的光晃过,在墙根投下细碎的阴影,像蛰伏的兽,悄无声息。
书房里,烛火燃得正旺,彭晚坐在案前,指尖抵着眉心,指节泛着青白。桌上摊着王财手绘的草图,侧门的红圈被反复摩挲,早已起了毛边,旁边还堆着几页密密麻麻的笔记,全是农庄守卫换岗、巷道分布的细节。可越往下看,他心头越沉——王财说的“迷宫布局”绝非虚言,那几处标注着“重兵”的黑点,像扎在心头的刺,隐隐作痛。
“公子,夜深了,喝口热茶缓缓吧。”青砚端着一盏热茶轻手轻脚走进来,见彭晚眉头紧锁,忍不住轻声劝道,“林兄弟此去虽有万全之策,可农庄毕竟是陈权的老巢,咱们要不要再斟酌斟酌?”
彭晚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稍稍缓过神。他抿了一口茶,苦涩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的焦灼:“斟酌不得。陈权生性多疑,咱们今日按兵不动,明日他就会布下天罗地网。唯有先探清虚实,才能寻得破局之机。”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三下,短促而有节奏。
彭晚心头一凛,猛地放下茶盏。青砚立刻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快步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是我,送急信的。”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青砚瞥了一眼彭晚,见他颔首,才缓缓开门。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厮递来一封折成三角的信件,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显然是仓促间写就的。
彭晚接过信,指尖刚触到纸页,就察觉到不对——信纸边缘带着细微的焦痕,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沾过血。他拆开信封,寥寥几行字映入眼帘,字迹潦草扭曲,像是用尽全力写就:
“计划已泄,内鬼藏侧。农庄今夜增兵,速撤。”
短短十二个字,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彭晚的心脏。他猛地站起身,烛火被震得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眼底的惊涛骇浪。
“内鬼?”青砚凑过来一看,脸色瞬间煞白,“谁会是内鬼?咱们身边的人,都是跟着公子出生入死的……”
彭晚没有接话,指尖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他脑海里飞速闪过众人的脸:沉稳的老周,机灵的林逸风,甚至是朝夕相处的青砚……每一张脸都熟悉,可此刻,却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
计划泄露,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陈权的监视之下。可为何只警告“侧门”,不提其他?这内鬼,究竟是只知道潜入计划,还是……另有图谋?
“传我令,”彭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召林逸风即刻归府,暂缓潜入计划。另外,严查府中往来人员,尤其是今日送过东西、传过话的人,不得有误!”
“是!”青砚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外跑。
书房里只剩下彭晚一人,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影子在墙上扭曲。他盯着桌上的草图,目光死死锁在侧门的位置,一字一句低声道:“陈权,你果然藏得深。内鬼也好,增兵也罢,我彭晚今日,定要闯一闯你这龙潭虎穴。”
夜色渐深,农庄的气氛愈发诡异。正门的守卫比往日多了三倍,灯笼的光晃得人眼晕,连路过的风都带着股肃杀的气息。可谁也没注意,农庄后侧的矮墙下,一道黑影借着树影的掩护,正悄无声息地挪动。
林逸风一身破短褂,脸上涂着灰黑色的药汁,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得脏兮兮的窝头,佝偻着腰,一步一挪地靠近侧门。他故意放慢脚步,发出几声虚弱的咳嗽,看起来和普通流民没什么两样。
“站住!”侧门的守卫厉声喝止,手里的长枪一横,枪尖泛着冷光,“干什么的?”
林逸风浑身一颤,立刻停下脚步,低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爷,我是外地来的,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说这儿招杂役,想、想求口饭吃。”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瘦骨嶙峋,衣服上还沾着泥污,脸上满是不屑,挥了挥手:“一边去!我们这儿不招要饭的!”
“大爷,求求您了!”林逸风赶紧往前凑了凑,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我、我这儿还有点积蓄,您通融通融,我啥活都能干!挑水、劈柴、扫院子,都行!”
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皱巴巴的铜板,还沾着些许灰尘。守卫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伸手一把夺过铜板,掂了掂,又斜睨了林逸风一眼,不耐烦道:“算你识相。进去吧,西头仓库缺个搬货的,去那儿报到。记住,少打听不该问的,不然打断你的腿!”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林逸风连忙点头哈腰,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侧门的守卫打开一道缝隙,放他进去后,又重新锁死,只留一道窄窄的光,在夜色里晃得人心慌。
农庄内部,比林逸风想象中还要复杂。高大的仓库错落分布,屋顶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光,仓库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手里握着刀,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旁边的工棚里,隐约传来工人的低语声,却都压得极低,像是生怕被人听见。
林逸风低着头,慢慢往前走,眼睛却飞快地扫视着四周。他注意到,农庄的巷道纵横交错,像个巨大的迷宫,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守卫,暗哨藏在屋顶之上,稍不留神,就会暴露。
“喂,你是新来的?”一个粗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逸风心里一紧,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憨厚的笑:“是、是,大爷。我是来西头仓库搬货的。”
说话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拿着一根烟杆,上下打量着林逸风,眼神里带着审视:“西头仓库?今儿个仓库不缺人啊。你叫什么名字?是谁介绍你来的?”
林逸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早有准备,立刻装作茫然的样子:“我、我叫阿狗,是、是门口的大爷让我去的……我也不知道那么多。”
壮汉皱了皱眉,烟杆敲了敲掌心,语气愈发严厉:“胡说!门口的守卫我熟,没放新人进来。你是不是陈权派来的探子?”
“不是不是!”林逸风连忙摆手,急得额头都冒出了冷汗,“大爷,我真不是探子!我就是想找口饭吃,您要是不信,我、我现在就走!”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这壮汉看着不简单,说不定是农庄的管事。若是能从他嘴里套点话,比瞎闯强。
果然,壮汉拦住了他,冷哼一声:“想走?没那么容易。跟我来,见了管事再说。”
林逸风心里一喜,面上却装作惶恐的样子,乖乖跟在壮汉身后。他悄悄观察着四周,记住了沿途的守卫位置和巷道走向,心里默默绘制着地图。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两人来到一间独立的小院前。小院的围墙比别处高,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手里的刀比别处更锋利,连眼神都比别处更冷。
“站住。”守卫拦住了壮汉,语气冰冷,“里面是大人要的东西,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壮汉脸上堆起笑,点头哈腰道:“李哥,这小子是新来的,我带他来见管事,问问他能不能干点别的活。”
守卫瞥了一眼林逸风,又看了看壮汉,沉默了片刻,才侧身让开:“进去吧,速去速回。”
林逸风跟着壮汉走进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月光,显得格外阴森。正屋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在这儿等着,我去通报。”壮汉说完,转身走向正屋。
林逸风站在原地,眼睛飞快地扫视着小院。他注意到,正屋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纸上隐约映出两个影子,似乎在争执什么。院子的角落,有一口古井,井口被石板盖着,却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正屋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身穿黑衣的人走了出来,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冰。他扫了林逸风一眼,又看向壮汉,声音沙哑:“管事说,这小子看着不对劲,查一下。”
壮汉脸色一变,立刻转身抓住林逸风的胳膊,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逸风心里暗叫不妙,知道再装不下去了。他猛地发力,挣脱壮汉的束缚,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对着黑衣人就刺了过去。
“找死!”黑衣人冷哼一声,侧身躲过匕首,反手一掌拍在林逸风的肩膀上。
林逸风只觉得肩膀一麻,整个人被震得后退几步,撞在槐树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不能恋战。
“撤!”林逸风低喝一声,转身就往院外跑。
壮汉和黑衣人立刻追了上来,嘴里大喊着:“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林逸风脚步飞快,穿梭在巷道之间。他记得王财说过,侧门附近有一处废弃的柴房,后面有个小窗,可以翻出去。他认准方向,拼命往前跑,身后的脚步声、喊叫声越来越近。
就在他快要跑到柴房的时候,突然从旁边的巷道里冲出来两个守卫,拦住了他的去路。
“小子,往哪跑!”守卫厉声喝道,举起刀就砍了过来。
林逸风侧身躲过,匕首一挥,划开了其中一个守卫的胳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守卫吃痛,后退了几步。
“别跟他废话,拿下他!”另一个守卫怒吼着冲了上来。
林逸风知道自己陷入了重围,不能硬拼。他瞅准一个空隙,猛地扑向旁边的柴堆,抓起一把干草,塞进怀里,然后点燃了身上的药粉。
“咳咳咳!”刺鼻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呛得守卫们连连咳嗽,眼睛都睁不开。
林逸风趁机冲向柴房,翻过后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他一路狂奔,直到跑出农庄好几里地,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膀的疼痛、胸口的闷意,让他几乎站不稳。
“公子,我回来了。”林逸风找到约定的地点,彭晚早已等在那里,身边还站着青砚和老周。
看到林逸风狼狈的样子,彭晚立刻上前扶住他,语气急切:“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情况如何?”
林逸风缓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他从院子里偷偷摘的一片槐树叶,还有一枚沾着血迹的铜钱。他喘着气,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说出:“公子,农庄里果然藏着大秘密!我被带到一间小院,门口守卫格外森严,里面似乎在存放重要东西。还有,我听到里面的人在争执,好像是关于……‘货物’的去向。”
彭晚接过布包,指尖摩挲着那枚带血的铜钱,眼神愈发凝重:“货物?陈权的农庄,根本不是普通的粮庄,这里面,藏着见不得光的交易。”
老周皱着眉,沉声道:“公子,内鬼之事尚未查清,农庄又增兵布防,咱们如今连对方的底细都摸不清,再贸然行动,怕是危险重重啊。”
彭晚没有说话,抬头望向农庄的方向。夜色深沉,农庄的方向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像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收紧。
他知道,内鬼就在身边,陈权布下天罗地网,前路危机四伏。可他不能退,也退不起。
“青砚,去查一下今日府中所有人员的行踪,重点查接触过信件的人。”彭晚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老周,你带人盯着农庄的侧门和那间小院,摸清他们的换岗规律。林逸风,你好好养伤,后续计划,我们再慢慢谋划。”
顿了顿,彭晚望向漆黑的夜空,眼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陈权,你以为布下天罗地网就能困住我?你错了。越是危险,我越要揭开你的真面目。今日的试探,只是开始。”
烛火摇曳,映着彭晚坚定的脸庞。农庄的秘密,内鬼的身份,陈权的阴谋……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之中。可彭晚知道,唯有拨开迷雾,一往无前,才能迎来破晓的曙光。
他转身走向书房,脚步沉稳,背影在夜色中愈发挺拔。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他的决心,从未如此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