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晚坐在郊外的荒草地上。
夕阳把云烧得像血。风卷着枯草,在他脚边打旋。
他坐了整整三个时辰。从日头偏西,坐到霞光漫山。
指尖掐断的草茎,在膝头堆了一小撮。
终于,他缓缓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尘土,动作很慢,却很稳。
该听听他们怎么说。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卷走,散在暮色里。
转身,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背影在余晖里拉得很长,像一道不肯弯折的影子。
踏入京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沿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在风里晃悠,把行人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
叫卖声、酒肆的划拳声、孩童的嬉闹声,一股脑涌进耳朵。
彭晚低着头,脚步匆匆。
穿过熙攘的朱雀大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墙外种着翠竹。风过,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抬手,轻轻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吱呀——
门轴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屋内,烛火跳动。
七八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冷菜,一壶温酒。没人动筷子,也没人说话。
空气沉得像铅。
听见门响,所有人同时抬头。
彭兄。
李默第一个站起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袍,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彭晚的手腕。
他的手心全是汗。
我们等你很久了。
彭晚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一张张熟悉的脸,此刻都写满了凝重。
他抽回手,在空位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
皇帝要我入内阁。
他开口,声音沙哑。
一句话,让屋内的空气更沉了。
烛火一声,爆了个灯花。
彭晚慢慢说着。
从御书房的召见,到皇帝那句朕信你,再到自己心中翻江倒海的挣扎。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权力的诱惑,像毒蛇一样缠在心上。
他怕。
怕自己握了权,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只想让百姓吃饱饭的彭晚。
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
我怕我会变。
他抬起头。烛火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权力这东西,吃人不吐骨头。
李默重重一拍桌子。
彭兄!
他的声音带着急色。
现在是什么时候?郑党余孽未清,江南商会蠢蠢欲动,朝堂之上,尸位素餐者比比皆是!
你不入阁,谁入阁?难道眼睁睁看着那些蛀虫,把这个国家啃得一干二净?
年轻的王修也急了:是啊彭兄!你推行的商税改革,现在卡在户部,寸步难行!你若入了内阁,就能名正言顺地推行新政!
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被贪官污吏欺压的商户,他们都在等着你!
彭晚闭上眼。
手指紧紧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这些道理,他都懂。
可他更懂,权力是会变质的。
多少人,当初也是一腔热血。最后,都变成了权力的奴隶。
一直沉默的张老夫子,终于开口了。
他年纪最大,头发已经全白了。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彭晚,你怕变。
可你有没有想过,不变,才是最大的罪过。
彭晚猛地睁开眼。
张老夫子看着他,目光浑浊,却异常清明。
老夫见过太多人。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也见过太多人,因为怕权力,碌碌无为。
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你从那个世界来。你见过不一样的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公平,什么是真正的正义。
这份初心,不是那么容易丢的。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真正的勇士,不是不怕黑暗。而是明知黑暗,依然选择走向光明。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
狠狠砸在彭晚的心上。
他浑身一震。
是啊。
他怕被权力腐蚀。
可如果因为怕,就退缩了。那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又有什么意义?
难道就是为了看着百姓受苦,看着国家沉沦?
李默趁热打铁:彭兄,你不是一个人!
我们这些人,跟你同生共死这么多年。你的志向,就是我们的志向!
你若入阁,我们便是你的刀,你的盾!
你若有一丝动摇,我们第一个骂醒你!
众人齐声应和。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彭晚看着他们。
一张张年轻的、苍老的脸。
眼里都燃着同样的火。
那是理想的火。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火。
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
这些人,就是他的底气。
是他对抗权力腐蚀的最后一道防线。
烛火依旧跳动。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彭晚端起酒壶。
给每个人的酒杯都斟满。
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
多谢各位。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多了一丝坚定。
今日之言,彭某铭记在心。
容我再想一夜。
明日早朝,我会给陛下,也给你们,一个答复。
李默看着他,用力点头。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跟你走。
彭晚一饮而尽。
酒还是那么烈。
但这一次,却暖到了心底。
他起身告辞。
推开木门,一阵夜风扑面而来。
带着翠竹的清香。
月光洒在他身上。
他的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影子,紧紧跟在身后。
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等待着他的答案。
也等待着,一个时代的开启。
或者,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