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的油灯,烧干了最后一滴油。
灯芯“啪”地爆了个黑花,彻底灭了。
彭晚坐在椅子上,一夜没动。
指尖夹着的烟卷,早燃到了尽头。烟灰落了满桌,像一层薄雪。
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鱼肚白,又染上淡淡的金。
他缓缓起身。
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
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眼底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拿起朝服,慢慢穿上。
系玉带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系了三次,才系正。
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角。
马车碾过青石板。
哒哒的马蹄声,在空荡的晨街上格外清晰。
街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
豆浆的香气混着油条的焦香,飘进车窗。
彭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昨夜挚友们的脸。
还有御书房里,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马车猛地停住。
宫门到了。
高大的朱红宫门,像一张蛰伏的巨兽的嘴。
门口的侍卫,甲胄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查验令牌。
宫门缓缓打开。
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彭晚抬脚,跨了进去。
心跳,骤然加快。
撞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发响。
宫道很长。
两旁的宫殿,飞檐翘角,脊兽蹲在上面,冷冷地看着他。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龙涎香。
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
太监尖着嗓子通报。
“宣,彭晚觐见——”
彭晚推门进去。
皇帝坐在龙案后。
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抬眼,看向他。
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彭晚撩起袍角,跪倒在地。
“臣,彭晚,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彭晚起身。
垂着手,站在下面。
殿内很静。
只有皇帝转扳指的声音。
嗒。嗒。嗒。
“想好了?”皇帝终于开口。
彭晚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陛下。”
他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
迎着皇帝的目光。
一字一句,说道:
“臣,恳请陛下,收回入阁的成命。”
这句话出口。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皇帝转扳指的手指,猛地顿住。
指节,瞬间泛白。
他看着彭晚。
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眉头,缓缓皱起。
“你说什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
彭晚再次跪倒。
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臣死罪。”
“但臣心意已决。”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彭晚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为什么?”
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朕给你的,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权力。”
“你可以入内阁,掌朝政,推行你的新政。”
“为什么要拒绝?”
彭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陛下,臣见过江南的饿殍。”
“见过商户被贪官逼得投河自尽。”
“见过孩童因为没钱治病,死在父母怀里。”
“朝堂上的权力,能定国策。”
“但救不了眼前的人。”
“臣想回民间。”
“办书院,教百姓识字明理。”
“立商会,护商户公平交易。”
“从根上,把那些烂掉的地方,一点点补好。”
他顿了顿。
“臣在民间,也能为陛下盯着那些蛀虫。”
“把最真实的民情,递到陛下的案头。”
皇帝依旧沉默。
他起身。
走下龙椅。
一步一步,走到彭晚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彭晚以为,自己今天走不出这御书房了。
忽然,皇帝叹了口气。
伸手,扶起了他。
“起来吧。”
彭晚抬头。
看见皇帝的眼神里,冷意散去。
多了一丝复杂。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赞赏。
“朕以为,你会选那条容易走的路。”
皇帝转身,走回龙椅。
“没想到,你选了最难的那条。”
“办书院,立商会。”
“那些贪官污吏,还有郑党的余孽,不会让你好过的。”
彭晚挺直腰板。
“臣不怕。”
皇帝看着他。
忽然笑了。
“好。”
“朕准了。”
“你要的东西,朕都给你。”
“人手,银子,圣旨。”
“但凡有人敢拦你,先斩后奏。”
他拿起桌上的龙纹玉佩。
扔给彭晚。
“拿着这个。”
“见玉佩,如见朕。”
彭晚接住玉佩。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
他再次跪倒。
“臣,谢陛下隆恩!”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
彭晚的腿,还有点软。
他扶着廊柱,站了很久。
阳光,铺天盖地洒下来。
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抬手,挡了一下。
看向宫外的方向。
那里,传来市井的喧嚣。
有孩子的笑声。
有小贩的叫卖声。
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
抬脚,朝着宫门走去。
没看见。
他身后,宫墙的转角处。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那人手里,握着一枚黑色的腰牌。
腰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郑”字。
黑影看着彭晚的背影。
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