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晚的脚步猛地顿住。
靴底碾着细碎的桂花,他眼里忽然亮了一下。转身大步往厅堂走,掀帘的风都带着劲:“有法子了。”
三人齐齐抬头,眼里都亮了。
等他把“联合小商户,自建联盟”的法子说透,厅里静了静。
苏清月先皱了眉,指尖捻着账页边角:“这些人被压了这么多年,个个都谨小慎微。想让他们站出来跟老牌商会对着干,难。”
“不止。”柳如烟拨了拨算盘珠,珠子轻响,“咱们一动,那些人肯定闻着味儿就来。到时候给小商户穿小鞋,反而害了人家。”
赵灵溪抬眼,声音清亮:“难归难,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口子。拿实利换人心,总比空口说白话强。”
彭晚点头,分工落得干脆:“清月去摸各家的难处和诉求,越细越好。如烟算清楚,入了联盟,每家能多赚多少,列成明细。灵溪你去联络几个有声望的小商户掌柜,先搭个架子。我亲自去谈。”
日头刚过正午,集市里正闹得慌。
叫卖声、讨价声、货郎的拨浪鼓声,混着热气往人脸上扑。
彭晚掀了布店的布帘,靛蓝的染料味扑面而来。王掌柜正低头叠布,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蓝印子,抬头看见他,眼神先紧了紧。
“彭公子怎么又来了?”王掌柜声音发闷,“昨儿的话,我可不敢应。那些人手眼通天,我这小店经不起折腾。”
彭晚没急着说正事,伸手摸了摸案上的梭布:“这布织得密实,进价又涨了?”
一句话戳中痛处。王掌柜叹了口气,拳头攥得布面起了皱:“涨了三成。再这么下去,再过俩月,我这店就得关门。”
“关了门,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彭晚把明细册推过去,纸页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入联盟,咱们统一定价、统一进货,没人能再卡你们的脖子。算下来,每月利钱至少多两成。”
王掌柜盯着册子,喉结滚了滚,手指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
就在这时,布帘被猛地掀开。
苏清月快步进来,鬓边碎发都湿了,俯身在彭晚耳边低声道:“商会的人放话了。谁敢跟咱们搭边,就断谁家的货。已经有两家杂货铺怂了,不敢见我们。”
彭晚脸色微沉,随即又舒展开。
他转头看向王掌柜,指尖点了点明细:“你看,他们急了。要是咱们真成不了事,他们犯得着费这劲?”
王掌柜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
沉默半晌,他猛地一拍柜台,震得布卷都晃了晃:“干了!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彭晚伸手,与他重重握了握。
一下午,彭晚连着跑了七家铺子。
有答应的,有犹豫的,也有直接关门拒客的。苏清月摸回来的诉求攒了厚厚一沓,柳如烟的明细册改了三版,赵灵溪也联络上了三位在小商户里说话管用的老掌柜,约了后日碰面。
路,总算撬开了一条缝。
可谁都清楚,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就在商会这边磕磕绊绊往前挪的时候,书院那边反倒先照进了光。
这天傍晚,彭晚刚踏进院门,下人就匆匆迎上来:“公子,厅里有三位先生等您,说是为书院的事来的。”
彭晚一愣,快步走进厅堂。
三人坐在椅上,为首的灰衫老者须发半白,神态和蔼;旁边一位穿锦袍的商人,面圆耳阔;还有一位清瘦老者,带着几分书卷气。
见他进来,灰衫老者率先起身拱手:“彭公子,老夫姓陈。听闻你要办书院,匀教育资源给普通人家,我等几人特意过来,想助一臂之力。”
彭晚又惊又喜,连忙回礼:“各位先生肯来,真是蓬荜生辉。”
陈老指着身旁二人介绍:“这位是致仕的李大人,早年主管过地方学政。这位是张老板,做米粮生意,一直有心办学。我们都认同你的想法,愿意出钱、出人、出人脉。”
李大人抚着胡须点头:“教育不均,是江南的痼疾。老夫虽退了,也想做点实事。师资的事,包在我身上。”
张老板也笑:“选址、银钱,我来张罗。只求书院办起来,能让穷人家的孩子也有书读。”
彭晚心里一热,手里的茶碗都微微发沉。
他来江南本以为要单打独斗,没想到先在书院这事上,遇上了同路人。
接下来几日,书院的进度快得惊人。
选址定在了城南的竹林边,地方清净,院舍宽敞,推开窗就能见满山翠竹。工匠们进场修缮,凿石声、刨木声混着鸟鸣,热热闹闹。
李大人果然人脉广,没过三天,就送来了五位夫子的名册,个个都是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听闻书院理念,都愿意来任教。
彭晚每晚都和夫子们凑在灯下编教材,墨香混着茶香,常常讨论到深夜。有时为一个注解得争上半宿,说通了又一同抚掌大笑。
眼看着书院一天天有了模样,众人心里都踏实。
这日傍晚,彭晚站在书院的院门口。
晚风卷着竹香吹过来,身后是工匠们忙碌的身影,灯火点点。
他望着远处集市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书院这边曙光已现,蒸蒸日上。
可商会那边,老牌商会的打压还在加码,小商户们人心惶惶,联盟的事推进得举步维艰。
一边是坦途,一边是泥沼。
彭晚攥了攥拳。
他知道,不能厚此薄彼。
可这商会的死局,到底要怎么才能彻底敲开?
暮色渐渐沉下来,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答案,还藏在这片江南的烟火里,等着他一点点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