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彭晚在院里站了半宿,裤脚沾了层细碎的桂花落蕊。
三人出来时,就见他背着手站在桂树下,背影绷得直。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眼里带着红血丝,语气却稳得没半点波澜:“就从商业垄断下手。今日碰一碰那些老牌商会的人。”
没人反驳。
苏清月拢了拢外衫,轻轻点头。柳如烟咬着唇没说话,神色凝重。赵灵溪攥紧了拳,眼里亮着股不服输的劲。
晨露刚散,四人就围坐在石桌旁,案上摊开了纸笔。
“先礼后兵。”彭晚指尖点了点纸面,“我去谈,先探探他们的底,看看有没有合作的余地。真谈不拢,再想别的路子。”
苏清月眉尖蹙着,指尖捻着账本页角:“昨儿商会管事的态度明摆着,他们警惕得很。这趟去,怕是要碰硬钉子。”
“何止警惕。”柳如烟拨了拨茶盏盖,茶沫在碗里荡开,“他们抱成团垄断这么多年,哪容得外人进来分蛋糕。”
赵灵溪抬眼,声音清清脆脆:“可不去试,连半分机会都没有。说不定,能找到他们的软肋。”
彭晚嗯了一声:“话是这个理。咱们先把东西备足,把新商会能带来的实利一条条列清楚,拿干货说话。”
一上午,院里只有纸笔和算盘的声响。
彭晚伏在案上写新商路的规划,笔尖沙沙落墨,条理分明。苏清月翻着各地商会的旧卷宗,把成熟的运作案例逐条摘出,纸页摞得整整齐齐。柳如烟对着算盘拨珠子,核算中小商户放开经营后能盘活的流水,算珠噼啪作响。赵灵溪抱着一摞本地商税条令、新规旧俗,逐条圈注利害。
日头爬到正中时,一叠厚厚的资料,整整齐齐码在了彭晚面前。
约好的地方,是城中心的听雨楼。
雕花木楼,飞檐挑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进门就是沉水香的味儿,闷得人胸口发沉。
厅里早坐了四位商会代表。
为首的山羊胡,指尖转着枚羊脂玉扳指,眼皮都没抬一下。旁边的胖商人腆着肚子,茶盏捏在手里跟玩物似的。剩下两个也都沉着脸,面上结了层冰。
“彭公子倒是准时。”山羊胡先开口,声音又干又硬,“昨儿的话,我们管事应该递到了。江南的盘子稳当,用不着新商会来搅浑水。”
彭晚从容坐下,把资料缓缓推过去,语气不卑不亢:“各位前辈,我不是来抢地盘的。如今江南看着繁华,可小商户被压得喘不过气,市场越做越死。新商会管中小商户,定公平规矩,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对谁都有好处。”
他一条条讲,讲南北新商路,讲活水养鱼,讲共定章程的约束。
可那几个人,只随手翻了两页资料,就不耐烦地搁在了一边。胖商人嗤了一声,胖手指敲着桌面:“说得比唱的好听。真等你商会立起来,我们的利益谁来保?风险我们担,好处你先占,没这个道理。”
“规矩可以一起定,利益可以拆分——”
“不必了。”山羊胡直接打断,玉扳指磕在红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彭公子,话就说到这儿。江南的商道,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省得大家面上不好看。”
话说得死透,半分余地都不留。
厅里的空气瞬间凝住。茶烟袅袅飘过来,都带着刺骨的冷意。
彭晚看着一张张拒人千里的脸,心里清楚,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他没再辩解,只把资料收回来,起身拱了拱手:“话我带到了。各位前辈要是哪天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找我。”
没人起身相送。
只有檐下的铜铃在风里晃,叮铃叮铃,像在下逐客令。
回到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
彭晚推门进来,步子沉得很。
三人看见他的脸色,就猜到了结果。
苏清月没多问,转身倒了杯凉茶递过去。柳如烟搬了矮凳过来,让他歇着。赵灵溪站在一边,咬着唇没出声。
“比预想的还棘手。”彭晚喝了口茶,喉结滚了滚,“油盐不进,半分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硬来不行。真逼得他们联手发难,江南商界得乱套,最后吃亏的还是小商户。可就这么退了,咱们来江南的初衷,就全白费了。”
说着,他站起身,在院里来回踱步。
靴底碾着地上的桂花,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黄。
天一点点暗下来。
烛火点上了,火苗被风吹得晃啊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墙上,忽明忽暗。
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事儿不只是办个商会这么简单。
背后牵着多少小商户的活路,牵着江南商业往后的走向。一步错,步步错。
得找个法子。
既能把商会稳稳立起来,又不激起全盘冲突。
可这破局的法子,到底在哪?
彭晚停住脚,望向巷口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眉头拧成了结,眼里的光却半分没灭。
路是人走出来的。
他就不信,江南这潭深水区,连条下脚的缝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