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烛火昏沉刺骨。
镜面寒亮,死死映着赵灵溪二十岁的脸庞,惨白无血,不见半分深宫温婉,只剩一片淬过寒意的清冷沉静。
宫人玉梳轻落,细细梳理满头青丝。
金簪堪堪抵上发髻。
倏然,宫外乱声炸起!
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直冲殿门。
春兰撞门扑入,裙裾翻飞,面如死灰。双膝狠狠砸落青砖,一声闷响震彻殿宇。
“郡主!”她声音崩裂,泪眼滂沱,“南境急报!朝廷围剿崇文书院,彭先生他——”
赵灵溪浑身猛地剧震!
啪嗒!
赤金簪脱手滚落,砸在镜台,清脆一响,撕碎整座宫殿的死寂。
她垂眸,指尖微颤,声线压得极低,是暴风雨前的冰冷克制:“他怎么了?”
“彭先生带学子南逃,东厂穷追死咬,绝不松口!”春兰仰头大哭,字字泣血,“他们被逼入苗疆瘴林,生死未卜!”
寒流轰然灌体,瞬间冻僵四肢百骸。
赵灵溪单手死死按住镜台,指节绷得青白,用力到微微发抖。二十年深宫隐忍、步步周全磨出的温润皮囊,在此刻彻底碎裂,眼底沉暗如寒潭,翻涌着隐忍多年、一朝燎原的滔天怒火。
“郡主,没有半点退路了!”春兰哽咽嘶吼,“陛下亲笔御批,格杀勿论!”
“彭先生一句‘人人皆可为尧舜’,被满朝文武弹劾妖言惑众!户部、礼部轮番上奏,连东宫都递了折子,直言他的学说动摇国本!”
字字如钉,针针穿心!
赵灵溪闭眼,脑海中瞬间炸开半年前的杏林盛景。
春日烂漫,杏花漫飞。
一袭洗旧青衫的少年,蹲坐树下,躬身授课。
暖阳铺落肩头,干净、赤诚、熠熠生辉。
他轻声发问:“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贵’字,诸位何解?”
彼时她隐于树后,静听整整一个午后。
他讲民本,论公道,倡天下为公。那些挣脱封建桎梏的言语,是燎原火种,狠狠撕开她沉寂二十年的深宫桎梏,从此生生不息。
数载灯下夜谈,少年眼底星光璀璨,笃定众生平等,凡人皆可成圣。
可如今,这束唯一照亮她、照亮乱世的光,要被腐朽皇权硬生生掐灭!
上一次,她步步退让、委屈周旋,只求保他平安离京。
这一次,养她育她、她恭顺侍奉二十年的父皇,亲手落笔,定他死罪,断尽所有周旋余地!
赵灵溪骤然睁眼!
眼底二十年的温顺、隐忍、君臣孝道,尽数寸寸剥离、荡然无存。余下的,是彻底的冷硬、淡漠,与破釜沉舟、忤逆皇权的决绝。
她移步衣柜,取出那件封存已久的素白锦袍。这是皇室赋予她二十年的尊荣枷锁,是世人艳羡的郡主体面,光鲜华丽,却困了她半生。
玉柄裁刀入手,冰寒彻骨。
寒光乍闪!
刺啦——!
刺耳裂帛声,尖锐撕裂深宫静谧!
一刀,斩断皇家荣华!
再刀,割裂君臣牵绊!
数刀起落,华贵锦袍碎裂纷飞,片片白帛落满案台,宛如一地凄雪,葬尽她二十年皇室身份、半生顺从。
春兰吓得浑身僵直,失声惊呼:“郡主!万万不可!您二十年尊荣身份,就此毁于一旦!”
赵灵溪置若罔闻,提笔落墨,笔锋凌厉如刀,字字冷硬铿锵,无半分犹豫迟疑。
“父皇在上:儿臣今日割袍,断郡主尊荣,不绝赤子本心。此去南疆,生死自负。若得生还,甘领责罚;若殒身不还,乞父王母后勿迁怒旁人。”
落笔收官,墨色凛冽刺骨,字字皆是断情绝义。
她叠好帛书,以那支落地金簪死死镇压在镜台正中。数年朝堂冷暖、深宫冷眼,她早已看透皇权凉薄,早早备好退路,只为今日,弃宫赴险,义无反顾。
“春兰。”赵灵溪声平如冰,沉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是已然定局的漠然,“天亮之前,严守宫门,不得让任何人知晓我离宫踪迹。”
春兰脸色惨白如纸,死死攥着衣角,红着眼颤声追问:“郡主!您不带奴婢?”
赵灵溪蹲身,轻握她的手,温柔是仅剩的私情,内里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南疆千里险途,瘴气蚀骨,刀兵夺命,步步死局。你随我十余载,安居深宫,未经险恶,不必陪我赴这必死之局。守好凤仪宫,等我归来。”
“守一座空殿,等您不归?”
春兰骤然红了眼眶,声音陡然尖利,满是绝望与执拗!她猛地抽手后退,抬手拔下发髻银簪——那是她追随郡主十余载的贴身信物,朝夕相伴,寸步不离。
锋利簪尖,死死抵住颈间跳动的血脉!
“郡主昔年寒冬落水,是奴婢破冰入寒潭,拼死托您上岸!”春兰泪崩如雨,声声泣血,“您高热三日不醒,奴婢佛前磕三百响头,磕破额头不敢起身!十余载晨昏相伴、祸福相随,您亲口说过,春兰是您最亲之人!这些岁岁年年,您都忘了吗?”
赵灵溪喉头酸涩翻涌,心底滚烫,却面色冰冷,无言以对。十余载朝夕相守,胜似骨肉,她从未敢忘。
“您若独自南下!”春兰眼神刚烈,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奴婢今日便死在凤仪宫!来日朝野皆知,堂堂皇家郡主,为一介布衣,舍弃相伴十余载的至亲,逼婢子殉宫自尽!”
话音落,簪尖猛刺!
一丝猩红鲜血瞬间渗出,顺着雪白脖颈蜿蜒滑落,滴落在光洁青砖,绽成一点刺目的血梅!
皇权可弃,荣华可舍,二十年君臣父女情分皆可斩断,唯独春兰,是她唯一不愿亏欠、不愿舍弃的牵绊。
赵灵溪浑身微颤,冰封的心绪骤然开裂,眼底瞬间通红。
“放下!”她嗓音沙哑破碎。
“郡主答应带我走!”春兰分毫不让,簪尖再深半分,血色更浓,“您发誓!不然奴婢即刻殒命!”
滚烫热泪终于砸落。
赵灵溪快步上前,死死攥住她持簪的手,狠狠夺下银簪。指尖沾染温热鲜血,烫得她心口剧痛!
下一秒,她伸手将倔强哭泣的少女狠狠拥入怀中。
“带你。”哽咽落字,重若千钧,是此生不悔的抉择,“十余载相伴不离,往后刀山火海、黄泉陌路,我带你一同去!死生相随,绝不相负!”
春兰埋在她怀中,彻底崩溃大哭,双臂死死箍紧她的腰身,仿佛松手便是天人永隔。
片刻,哭声渐歇。
赵灵溪抬手拭尽泪痕,眼底温情转瞬收敛,重归冷冽利落,丢出一身粗布麻衣。
“快换。”
二人褪去满身锦绣宫装,洗尽皇家娇贵,一身布衣,彻底斩断深宫过往。看着春兰颈间刺眼血痕,她心头一疼,撕布为带,指尖轻柔,细细包扎伤口。
春兰强撑笑意:“不疼。跟着郡主,从无畏惧。”
“傻丫头。”
收拾妥当,二人提包移步殿门。
赵灵溪驻足,最后回望一眼恢弘凤仪宫。烛火摇曳,殿宇堂皇,锦绣繁华满目皆是。这里困住她二十年安稳,锁住她半生身不由己。
自此一眼,前尘尽弃,再无归途。
“怕吗?”她轻声问。
春兰拢紧布衣,含泪抬眸,笑得澄澈坚定:“不怕。十余载如此,往后亦然。郡主在哪,哪里就是奴婢的家。”
赵灵溪颔首,再无半分留恋,抬手推开厚重殿门。
夜风狂灌而入,吹得案上帛书猎猎狂响!两道纤细身影沉入幽深回廊,脚步声沉稳决绝,一路奔向宫门,渐走渐远。
——
千里之外,苗疆瘴林。
黑雾滔天,瘴气翻涌,遮天蔽日,不见星月。林间死寂沉沉,虫蛇匿迹,连风都凝滞在湿热毒雾之中。
绝壁悬崖,麻绳纤细晃荡,岌岌可危。
彭晚背着昏迷不醒的苏清月,五指死死扣紧粗糙绳索,指腹磨得通红发痛,一寸寸艰难下移。
身后山谷,东厂火把连片燎原,烈焰灼黑夜空!无数寒刃刀光森寒闪烁,步步碾压逼近!追杀嘶吼、兵刃摩擦、马蹄轰鸣,穿透层层毒瘴,越来越近!
他的生路,正在寸寸断绝!
——
京城南门,拂晓破晓。
天际破开一抹浅浅鱼肚白,吹散漫天薄雾。
两匹快马扬蹄狂奔,绝尘南下!
赵灵溪一马当先,背影挺拔孤绝,决然斩断身后二十年京华羁绊、父女情分、半生荣华。春兰紧随其后,半步不离,颈间包扎的白布隐隐渗红,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巍峨皇城飞速倒退、模糊、远去,终成天边虚影。
身后,是盛世京华、郡主尊荣、安稳余生;身前,是千山迷雾、毒瘴险地、刀兵死局。她前路本可安稳无忧,却偏要逆皇权、赴死地,只为一束不肯熄灭的公道星火!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她亦甘之如饴!
春兰策马贴近,迎着晨风咧嘴大笑,坦荡无畏:“郡主别怕!刀我挡,毒我试,险我闯!十余载承蒙您照拂,此生死活,奴婢都护着您!”
赵灵溪迎风抬眸,眼底泪痕尽数风干,褪去所有软弱温顺,只剩逆势而行的孤勇、清冷与决绝。
她沉气收腹,轻夹马腹。
一字落地,铿锵震耳,掷地无声!
“走!”
双马并辔,疾驰如电,一头扎进南疆苍茫群山之中!
无人知晓,千里瘴林深处,杀机早已先一步等候。
浓重黑雾最幽暗的崖底死角,一道黑衣人影如鬼魅蛰伏,全无半分气息,与毒瘴黑暗融为一体。
他不言、不动、不吐一丝气息。
唯有一双寒瞳,死死锁死崖壁上挣扎下移的彭晚。
五指缓缓收拢,弩机机括无声咬合,细微的咔嗒脆响,尽数吞没在远处追兵的喧嚣里。
乌黑弩箭透出森冷寒光,稳稳对准彭晚毫无防备的后心要害。
前路追兵漫天,身后暗箭封死,天罗地网,不留半分生机。
弦已绷紧,只待转瞬,便要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