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苗疆山谷。
寨中灯火点点亮起,炊烟暖意裹挟着人声,孩童嬉闹、妇人闲谈的细碎声响四处飘荡,烟火气十足。可这份鲜活暖意,半点渗不进谷底的石牢。
这里只剩刺骨阴寒,潮湿的霉土味死死裹着众人。
陈墨缩在角落,死死咬着牙,一遍遍按压发炎溃烂的腿伤。伤口剧痛难忍,他浑身微微发抖,却硬是憋着一声不吭。张远抱着双膝埋首肩头,无声的泪水悄悄浸湿衣衫,连日逃亡、绝境受压,早已让少年濒临崩溃。几人身心俱疲,被浓重的绝望死死困住。
死寂沉沉的囚牢里,一阵清脆银铃轻响,骤然划破静谧夜色。
叮铃……
声响轻柔却清晰,在幽暗密闭的石牢中格外突兀。
栅栏外,一道纤细身影静静伫立。阿依朵褪去了白日华丽的苗疆盛装,卸去满头耀眼银饰,擦净了眼角凌厉的红纹油彩。一身素黑布衣衬得她眉眼干净,少了部落大小姐的傲然凌厉,多了几分深夜独处的沉静疏离。
她抬手,将一碗浑浊的汤药递进栅栏,声线清淡:“喝了,压下体内瘴毒。”
彭晚伸手接过,药味苦涩刺鼻。几人轮流饮下,入口涩苦,却切实冲淡了喉咙连日灼烧的刺痛感,胸口的滞闷也稍稍舒缓。
待众人喝完,阿依朵琥珀色的眸子牢牢锁住彭晚,目光坦荡又审慎:“你白天说的汉苗平等,是真心的?不是哄骗我们的空话?”
彭晚抬眼直视她,眼神笃定无比,没有半分闪躲:“句句真心。我不会说虚无的大话,若你们肯给机会,我便教族人耕种增产、行医救人、锻造器物,全是安身立命的实在本事。只求救下清月,容我们一行人苟活栖身。”
阿依朵静静凝视他许久,薄唇轻启,吐出最残酷的实情:“巫医判了,两时辰内施药,她尚有三分活命机会。一旦超时,大罗金仙也救不回。”
短短一句话,掐灭了彭晚刚燃起的微薄希望。他心口骤然一沉,浑身泛起刺骨凉意,连呼吸都跟着发紧。
阿依朵看似要转身离去,脚步顿住,去而复返,又递进来一只小小的皮袋。
“里面是草药膏,专治你的手上伤。”她低声叮嘱,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药性特殊,外敷即可,万万不能入口。”
彭晚捏着微凉的皮袋,忍不住开口追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清冷月色穿过林叶,落在少女侧颜,柔和了她冷冽的轮廓。
“押你们回寨的山路,你摔了三次。”阿依朵语速平缓,字字真切,“每一次摔倒,你第一反应都是护住背上的苏清月,随后便回头安抚学生,从来不管自己手掌磨破、膝盖磕血的伤势。”
“我见过太多汉人。为官者狡诈虚伪,为商者唯利是图,危难之时弃同伴、卖亲友更是常态。”她眸光沉静,“我从不信口头诺言,但我信亲眼所见的人心。你们绝境相守的模样,和我认知的汉人,全然不同。”
话音一转,她语气骤然沉重,带着不容置喙的代价:“我父亲已经松口,巫医即刻施救。但黑石部落从不欠人情,你今日许下的所有承诺,明日必须一一兑现,赌上你的性命,半点不得掺假。”
说罢,银铃轻响渐次远去,少女身影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中。
石牢再度陷入死寂。
彭晚拆开皮袋,将清凉药膏细细涂抹在掌心溃烂的伤口上。灼痛缓缓消散,身体的疲惫稍解,可他的心弦依旧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身旁学生尽数沉沉睡去,眉宇间依旧锁着逃亡的惊惧与惶恐。
背靠冰冷潮湿的岩壁,一幕幕惨烈画面在他脑海翻涌:书院漫天大火、同窗惨死的模样、悬崖坠落的挚友、此刻生死未卜的苏清月。
彭晚在心底立誓,拼尽一切也要护所有人活下来。他要走出这座苗疆绝境,推翻腐朽朝廷,兑现众生平等的诺言。
月光透过栅栏窄缝落下,映得他眼底星火灼灼,执念滚烫。
可他全然未曾察觉,牢外幽深密林的阴影里,一道苍老黑影屏息蛰伏,纹丝不动。
方才牢中所有对话、他许下的每一句诺言、暗藏的所有执念,尽数落入此人耳中。
部落的审判尚且可期,可这场隐于暗处、无声无息的阴狠算计,早已牢牢将他锁死,无人知晓明日等待彭晚的,究竟是生机,还是灭顶之灾。
夜幕沉落,山谷烟火温热,孩童嬉闹、妇人闲谈的声响不绝于耳。
唯独石牢阴冷刺骨,隔绝了所有暖意。
陈墨蜷缩角落,默默按压溃烂的腿伤,隐忍发抖。张远抱着双膝,低头无声落泪。众人身心俱疲,被绝望层层包裹。
就在死寂蔓延之际,熟悉的银铃声轻轻响起。
叮铃……
夜色静谧,声响格外清晰。
阿依朵卸去满身银饰华服,擦尽脸上红妆,一身素黑布衣,孤身立在栅栏外,褪去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沉静。
她递来一碗浑浊汤药:“喝了,解瘴毒。”
众人依次饮下,苦涩药味漫满口鼻,喉咙的灼烧痛感稍稍缓解。
阿依朵抬眸盯住彭晚,轻声发问:“你白日说的汉苗平等,是真心的?”
彭晚迎上她的目光,坚定颔首:“绝无虚言。我可教族人耕种、行医、锻造,只传谋生本事,不弄权谋诡计。只求换清月一线生机,换我众人一处安身地。”
阿依朵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语气冰冷残酷:“巫医说,两时辰内用药,她有三成活路。超时,必死无疑。”
一丝希望刚起,便被瞬间掐灭。彭晚心口骤然发闷,浑身冰凉。
阿依朵转身欲走,片刻后却去而复返,隔着栅栏递来一只小小皮袋。
“外敷治手伤。”她低声叮嘱,“有毒,不可入口。”
彭晚接过药袋,出声追问:“你为何帮我?”
月色落在少女清秀侧脸上,柔和了她的眉眼。
“押你们回寨的路上,你摔了三次。”阿依朵缓缓开口,“每一次,你都先护住背上的女子,再顾学生,全然不顾自己满身伤痕。”
“我见多了自私狡诈的汉人,从未见过你们这般绝境不弃的。我不信空话,但我可以看你的所作所为。”
随即,她抛出一句沉重的话:“我父亲松口了,巫医会救她。但黑石部落不欠人情,你今日许下的所有承诺,明日都要用命兑现。”
话音落,银铃声渐远,少女身影隐入漆黑夜色。
石牢重归死寂。
彭晚拆开皮袋,将清凉药膏细细涂在掌心伤口。痛感渐消,身心却依旧紧绷。学生们疲惫睡去,眉宇间仍锁着惊惧惶恐。
他靠在冰冷岩壁上,一幕幕惨状涌入脑海:书院大火、同窗惨死、悬崖坠亡的同伴、生死未卜的苏清月。
彭晚暗自立誓,所有人必须活下去。他要走出苗疆,推翻腐朽朝廷,兑现众生平等的诺言。
月光透过栅栏缝隙,落在他坚毅的眼底,星火灼灼。
可他丝毫不知,幽暗密林的阴影深处,一道苍老黑影静静蛰伏。
牢中所有对话、所有誓言,尽数被此人听入耳中。
一场远比部落审判,更阴狠、更致命的算计,已然悄然锁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