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晚身形一掠,彻底沉入迷雾谷翻涌的白雾里,转瞬无踪。
谷口救护所帐篷前,苏清月静静伫立。
她眸光死死锁着幽深雾谷,指尖反复绞紧衣角粗布,指节绷得泛白。
身后官道,官军火把铺成一片猩红火海,急速压近。
马蹄如雷,碾得大地阵阵微颤,越来越近。
夜色将尽,一线晨光撕裂夜幕,斜斜探入山谷。可浓雾沉如死浆,死死吞掉微光,整座山谷的杀机,愈发浓稠、窒息。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转身入帐。
她飞快清点药布伤膏。
她知道,谷里那场赌上所有人性命的死局,已然开打。
谷中。
乳白浓雾贴地漫卷,缠死怪石枯木。视野不过数尺,白茫茫一片,万物隐没。
彭晚伏在左坡巨石之后,背脊紧贴冷硬石面。
他透过雾缝,紧盯谷底唯一窄道。
黑石岭仅此一路。
整条谷道,早已被工兵埋满陷阱,步步藏杀。
身侧,王铁柱俯卧在地。
他左臂绷带渗着暗红血渍,脸上硝烟黑灰未褪,唯独双眼亮得骇人,像蓄势的凶兽,死死盯着谷口。
“先生,人到了。”王铁柱声压极低,呼吸微促。
彭晚微微颔首,目光快速扫过伏兵。
左坡两百,右坡两百,谷口百人堵截,百人预备队隐于后林。
六百死士。
对阵五千官军。
悬殊十倍的兵力。
可险谷狭道、彻夜布设的杀局,是他们唯一的翻盘本钱。
谷底马蹄声骤密,哒哒碎响,刺破山谷死寂。
白雾深处,黑影接连浮现。
骑兵一队接一队入谷。谷道狭窄,只能两两并行,长队在雾中拖得极长,破绽大开。
为首黑马将领,头盔一缕红缨刺眼夺目。
曹豹。
彭晚眸色一沉。
此人毒龙涧惨败,急于戴罪立功,最是浮躁冒进。
“传令,全体蛰伏。”彭晚低声道,“放前队通过,等中军尽数入谷,再屠。”
传令兵贴地匍匐,飞速传下军令。
山谷瞬间死寂。
只剩马蹄碾石、战马喘息。浓雾吞尽声响,远近朦胧失真,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彭晚心跳擂鼓,沉住气,静待绝杀一刻。
曹豹骑兵毫无戒备,稳步深入谷腹。
骤然——
凄厉马嘶炸破浓雾!
排头战马前蹄踏空,重重栽倒。马上骑兵直接被甩飞,狠狠砸在石上,一声闷响,当场不动。
接二连三的陷落接踵而至。
暗藏的陷马坑豁然张开,坑底锋利竹签贯穿马足,鲜血瞬间浸透泥土。
“有埋伏!止步!全体止步!”
曹豹惊怒交加,嘶吼回荡雾中。
迟了。
谷道早已被骑兵塞满,后队收势不住,疯狂前撞。
人马堆叠,乱作一团。马嘶、人吼、兵刃撞击轰然交织。
雾浓不见人,只听得骨裂脆响、踩踏惨嚎,声声刺骨。
“放箭!射两侧高坡!”曹豹狂喝。
箭矢纷乱升空,尽数被浓雾扰了准头,扎满树干石壁,坡上伏兵毫发无伤。
官军盲目乱射,连对手方位都摸不清。
巨石后,彭晚稳如磐石,一动不动。
曹豹前队,只是饵。
他要等的,是曹化淳的中军主力。
谷口外。
曹化淳端坐马背,面色阴沉如水。
谷内大乱之声断续飘出,旌旗摇晃、人影奔逃,却无半分溃兵突围的乱象。
太安静了。
安静得凶险。
“督公,暂且收兵重整?”副将小心翼翼请示。
“进兵!”曹化淳咬牙,狠戾尽显,“曹豹已入谷,此刻撤退,前军白死,军心必崩!”
“雾谷不利我军!”
“雾阻双方!”曹化淳冷喝,“我五千大军,混战碾压!全速入谷,冲出谷口便是平川,区区六百叛军,弹指可灭!”
军令急传。
五千官军如长蟒入缝,尽数涌入狭谷。步兵在前,弓弩手居中,骑兵压后,绵延百丈。
曹化淳亲率三十重甲亲卫,稳居中军核心。
可一入谷,他心底瞬间发凉。
谷内浓雾更甚,十步之外不见人影。路面湿滑崎岖,乱石盘根。两侧崖壁森然陡峭,苔藓藤蔓泛着诡异绿光,阴气森森。
杀机藏于每一寸雾气之中。
陷阱接连爆发。
陷马坑吞蹄,绊索锁人,头顶巨石轰然砸落,一砸便是肉泥一地。
落叶下竹签阵暗藏,踏之即穿掌破足。
惨叫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片刻之间,官军未见一敌,已损百余人。
副将满脸血污,声音发颤:“督公!再进全军葬送!”
曹化淳抬眼,死死盯着白茫茫的高坡。
看不见伏兵,却能感受到无数冰冷视线,死死锁定他这支孤军。
“传令!后队改前队,即刻撤出山谷!”
命令下达,却为时已晚。
狭长谷道,五千人马首尾相堵。前军欲退,后军仍进,人流对冲,彻底炸乱。
士兵推搡踩踏,战马惊窜,旌旗倒地被反复碾烂。
迷雾谷,彻底乱成一锅地狱沸汤。
就是此刻!
高坡之上,彭晚骤然起身。
右臂高举,骤然猛挥!
“放箭!”
破空之声漫天炸响!
千余支浸油火箭穿透浓雾,化作漫天火雨,倾泻谷底。
白雾瞬间被赤红火光染红。
火箭落处,衣甲、旌旗、粮草尽数引燃。受惊战马疯冲乱撞,火借风势,瞬间铺满整条谷道,封死所有退路。
“引爆炸药!”
地底闷雷接连滚起!
轰轰轰——!
连环爆炸震颤整座山谷,碎石泥土冲天炸开。处于爆心的官军,瞬间肢骨纷飞,血肉模糊。
三十亲卫反应极致迅猛,瞬间结成厚重圆阵,死死护住曹化淳。
普通兵卒,无路可逃。
火焚、箭穿、炸碎、陷阱、雾困。
五重绝杀之下,五千官军彻底崩盘。
“逃不掉了!”
“埋伏满山!”
“督公何在!”
哀嚎、炸裂、烈火噼啪交织成地狱轰鸣。
逃向谷口的,被大火逼退。攀爬崖壁的,被滚木巨石砸落火海。
彭晚立在高处,俯瞰谷底炼狱。
火光映亮他清冷眉眼。
硝烟、血腥、焦糊味直冲鼻腔。满目皆是挣扎哀嚎的人影。
这是他亲手布下的杀局。
可他心底没有快意,只有一块沉沉大石,压得胸口发闷发堵。
“先生!成了!官军彻底溃了!”王铁柱快步上前,难掩振奋。
彭晚抬眼,穿透漫天烟火,精准锁定阵中那道锦袍身影。
乱军之中,重甲亲卫结死阵,拼死护着曹化淳,疯狂突围谷口。
目标,找到了。
彭晚眸光骤然锐利,沉声道:“铁柱,带两百人从左坡包抄。”
“我带预备队从右截杀。”
“不缠斗,不死拼,只追曹化淳!斩他,大军自溃!”
“得令!”
王铁柱振臂怒吼,两百伏兵顺势冲下高坡,洪流般灌入谷底乱战。
彭晚点齐百名精锐老兵,提刀疾冲而下。
坡陡路滑,他速度极快。
他清楚,一秒都不能耽误。
曹化淳亲卫皆是死士,此刻已然冲到谷口,用湿毯扑灭火焰,硬生生撕开一条逃生窄口。
“放弩!”
百弩齐发!
密密麻麻的弩箭飞射而去,尽数被重甲盾牌格挡。寥寥数箭放倒外围兵卒,丝毫冲不散亲卫死阵。
这群人,军纪悍勇,近乎机器。
“追!”
彭晚不再犹豫,率先冲进灼热火海。
热浪扑面,浓烟呛喉,他咬牙横穿火区,踏出谷口,冲入外侧山林平地。
前方三十步,亲卫护着曹化淳全速撤离。
亲卫战马脚力极快,且退且射,冷箭不断放倒追兵,距离越拉越开。
“先生,追不上!他们有马!”老兵急喝。
彭晚瞳孔骤缩。
亲卫早已备好备用战马,有人扶着曹化淳翻身上鞍。
一旦入林,再无机会!
“掷震天雷!封前路!”
数枚雷火脱手飞掷。
轰轰两声炸响!
烟尘蔽目,前路尽毁。战马受惊人立长嘶,曹化淳身子一晃,险些坠马,被亲卫死死按住。
一瞬拖延,彭晚硬生生拉近十步,仅剩二十步!
“再扔!”
这次,亲卫早有防备。
数人下马举盾硬抗,爆炸冲击波被死死挡下,阵型纹丝不动。
“督公快走!我等断后!”
十名黑衣死士骤然止步,拔刀列阵,气息凶悍,以命阻路。
余下二十人护着曹化淳,头也不回,扎入密林深处。
彭晚脚步一顿。
身后追兵人人气喘带伤。
前方十死士,个个顶尖好手。
全员缠斗,必损二三十人,届时曹化淳早已远遁千里。
“你们留下斩敌。”彭晚语速极快,字字坚决,“我带二十人追!”
“先生!太险了!”
“今日放他走,来日满城血染!”彭晚眼神冰冷,“执行!”
他点出二十名最精锐老兵,绕开死士防线,继续死追曹化淳。
身后刀剑交击、怒吼厮杀炸响一片。
彭晚一步未回,眼中只有那道逃窜的锦袍背影。
一口气追出一里,直入幽深密林。
林间树密遮光,战马难以疾驰。曹化淳被迫下马奔逃,速度大减。
距离疯狂拉近。
十五步!
十步!
五步!
“曹化淳!你跑不掉!”
彭晚声震林间。
前方人影猛地驻足,骤然回头。
曹化淳满脸泥污汗渍,发丝凌乱,眼底却尽是阴毒杀意。
“彭晚,你找死!”
他抬手入怀,摸出一柄精致铜制短铳,铳口直指彭晚眉心!
近身火铳!
彭晚浑身汗毛炸立,本能侧身飞扑!
砰——!
巨响炸起,火光刺目!
铅弹擦着他肩头掠飞,狠狠钉入树干,木屑狂溅。
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炸开,肩头皮肉外翻,热血浸透衣衫。
“先生!”
众人惊呼上前。
“无碍!”
彭晚翻身而起。
短铳单发已废,可就是这一瞬耽搁,曹化淳再度窜远。
而密林前路,黑压压一片人影骤然现身。
整整五十黑甲长枪精锐,列阵肃立,死寂无声。
曹化淳暗藏的后手!
“督公速走!此地我来死守!”
黑甲头目厉喝。
曹化淳不敢停留,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密林深处。
五十黑甲长枪阵,死死封死前路。
五十对二十一。
对方甲坚刃利,气息沉凝,皆是百战精锐。
“列阵!”
一声令落。
三排枪阵瞬间成型。前排蹲刺、中排平封、后排蓄势。
森严枪林,密不透风,专克步兵冲锋,是绝对的绝杀死阵。
彭晚胸口剧烈起伏,肩头伤口剧痛不止,冷汗瞬间浸透脊背。
身边二十名追兵,人人带伤、体力透支。
“先生,不能硬冲。”老兵声音发紧,“这阵冲上去,就是死。”
彭晚死死盯着眼前黑甲枪林,又望向曹化淳逃遁的幽暗密林。
只差半步。
就半步,便能斩除首恶。
可此刻,前路封死,后路危临。
身后谷口方向,杂乱脚步声、兵刃碰撞声越来越近。
溃散的官军,正在集结回援!
前有绝杀枪阵,后有追兵合围。
林间风声簌簌,杀机锁死八方。
彭晚盯着那片冰冷黑甲,眼底锋芒未灭,却已知晓——
他和二十名精锐,已然落入必死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