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阴风卷过,树梢簌簌作响。
寒意顺着衣领钻遍全身,彭晚肩头的伤口阵阵灼痛,鲜血顺着小臂滴答落地,砸在腐叶上,无声无息。
二十名精锐围成半圆,背靠一处陡坡,人人握刀躬身,呼吸粗重。
所有人眼底,都是凝重。
对面五十黑甲长枪兵,阵型纹丝不动。
前排半跪,长枪斜抵地面,枪尖前指,锁死近身路径。
中排平举长枪,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织成一片无懈可击的枪林。
后排士兵持枪蓄势,随时补位穿刺。
这是军中正统死阵,稳、硬、狠。
不溃、不乱、不散。
五十人,便堵死了整片山林通道。
“所有人听着。”黑甲头目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情绪,“敌军寥寥二十余众,负伤力竭。”
“固守阵型,不需冲杀。拖到援军合围,尽数斩杀,不留活口!”
一声令落,黑甲士兵齐齐沉腰踏地。
靴底碾过落叶,整齐划一,震得人心头发紧。
身后远处,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谷中溃散的官军,已经重整完毕,正全速合围过来。
不用半炷香,前后夹击,再无半点生机。
身旁老兵压低嗓音,急声道:“先生,硬冲必死!枪阵首尾呼应、层层叠加,近身便是千枪穿身!”
彭晚抬眼,目光扫过整片枪阵。
他肩头剧痛不止,视线却愈发清明。
他懂阵型。
越是规整的死阵,越怕乱、怕挤、怕近距离贴身缠斗。
长枪利在远刺,拙在短打。
枪杆太长,转身、变招、收刺,皆有滞涩。
这,就是唯一的生路。
彭晚瞬间定计,沉声道:“所有人弃远程缠斗,贴阵近身!”
“分成两队,左右迂回,不碰枪尖,专扑阵脚缝隙!”
“近身之后,不劈长枪,只砍手足、断阵位!打乱一层,全线崩塌!”
二十名老兵皆是百战精锐,瞬间听懂。
绝境之中,无人怯退。
众人默默摸出怀中仅剩的震天雷,两两分组,屏息静待指令。
黑甲头目见他们不动,以为是吓破了胆,冷声嗤笑:“垂死挣扎。”
“推进!”
整齐的脚步声再起,森森枪林缓缓压来,寒意扑面。
枪尖泛着冷光,步步锁死前路。
就是此刻!
“炸脚!”
彭晚低喝出声。
四枚震天雷同时脱手,不炸人,不炸阵心,尽数砸向枪阵前排的脚前空地!
轰轰——!
四声闷炸接连响起!
泥土碎石四溅,烟尘瞬间笼罩阵前!
突如其来的近地爆破,掀得前排黑甲士兵立足不稳,阵型瞬间一晃。
枪阵最讲究根基稳固。
根基一动,层层皆晃。
“冲!”
彭晚持刀率先暴冲,强忍肩伤,借着烟尘遮蔽,不正面硬闯枪林,侧身贴着枪杆缝隙,猛地钻进阵中!
身后二十名精锐紧随其后,分两路扑入。
果然!
长枪远刺无敌,可一旦被贴身,长杆瞬间作废。
黑甲士兵仓促收枪、转枪,动作滞涩笨拙。
刀锋贴身划过,惨叫声瞬间响起。
一名前排黑甲兵手腕被斩断,长枪脱手落地。
一处缺口,瞬间撕开!
“稳住!结阵补位!”黑甲头目厉声嘶吼。
可已经晚了。
一处破,层层破。
二十精锐贴身死战,不与长枪对峙,专挑缝隙切入,专杀阵脚士兵。
原本密不透风的枪林,转瞬变得支离破碎。
整齐的阵型,彻底乱了。
没有阵型的长枪兵,就是待宰的羔羊。
彭晚肩伤剧痛,动作却丝毫不乱。
他盯住阵眼位置的头目,贴身突进,长刀直刺!
黑甲头目弃枪抽刀,硬接一击。
锵!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巨大的震力震得头目手臂发麻,连退两步。
彭晚顺势跟进,步步紧逼,刀刀夺命。
短短数息,五名黑甲兵倒地哀嚎。
无解的绝杀枪阵,硬生生被他们在死地之中撕开一道血口。
可代价,同样惨烈。
两名追兵躲闪不及,被回刺的长枪贯穿胸腹,轰然倒地。
气息瞬间断绝。
二十人,只剩十八。
身后合围的官军脚步声,已然近在耳畔。
林间风声骤变。
就在枪阵濒临溃散、胜负将分的一刻——
一道极轻的衣袂风声,突兀从侧边阴暗树丛中响起。
极轻,极快。
快到厮杀中的所有人,都未曾察觉。
唯独彭晚,眉心骤然一跳。
不对!
这风声,不是官军,也不是己方。
密林暗处,一直蛰伏的那道诡异人影,动了。
彭晚余光侧扫。
幽深树影里,立着一道黑衣人影,周身完全融入阴影,看不清面容。
唯独一双眼睛,亮得诡异,正牢牢锁定着混战中心的他。
那人手中,握着一枚乌黑的短管火器。
火铳引线,已然点燃,星火幽幽。
不是曹化淳用过的单发短铳。
这一管,是预装双弹、暗藏膛线的精致杀器。
对准的,不是缠斗的士兵。
对准的,是彭晚的后心!
这一刻,前有残阵死兵负隅顽抗,后有数千官军合围,侧有暗处无名杀手蓄势待发。
三重死局,层层锁死。
彭晚瞳孔骤缩,心底寒意彻骨。
他破得了五十枪阵,却挡不住暗处无影杀机。
更让他心底沉寒的是——
这神秘人的气息、手法、火器样式,绝非朝廷官军所有。
到底是谁,一直在暗处盯着整场迷雾谷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