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常言,上天是公平的,给你关上一扇窗,就会给你打开一道门。
赵老憨的那道门,是在十八年前那个冬天打开的。
那年雪来得早,也来得猛。腊月里一连下了三天三夜,山封了,路断了,鸟兽绝迹。第四天夜里,风刮得像狼嚎。赵老憨睡到半夜,忽然听见外面有很轻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爬。他起初没在意,翻个身接着睡。可那声音断断续续,一直不断。
他披上棉袄,点了松明子,开门去看。
风夹着雪片子扑面打来,刀子似的。他用手拢了拢松明子的火光往门口照了照,什么也没有。正当他要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一声极微弱的呻吟,像是从雪堆里发出来的。低头细看,门边的雪窝子里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单薄的破棉袄,浑身冻得僵硬,嘴唇乌紫,脸上覆着一层冰霜。赵老憨愣了一愣,弯腰把人抱起来,抱进屋里,放到炕上。
这个雪夜的来客在赵老憨的炕上躺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醒过来以后,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就那么躺着,眼睛望着黑乎乎的屋顶,一望就是一整天。赵老憨给她喂水,她就喝;给她喂粥,她就吃。可就是不开口。问她叫什么,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只是摇头,赵老憨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
后来村里人来看,说什么的都有。可谁也问不出个准话--她不开口,就是不开口。再后来,人们发现她不是不开口,是开不了口。
她是个哑巴。
“哑巴就哑巴吧,好歹是个女人。”村里的老辈人这么劝赵老憨,“你一个人过了这些年,也该有个暖脚的了。”
赵老憨没吭声,只是咧着嘴憨憨地笑。
那女人就这么留了下来。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也没人打听。她衣服上绣着个“冯”字,赵老憨便随口给她当了姓--村里人都叫她冯哑巴。
冯哑巴不爱出院子,更不爱见人。村里人来串门,她躲进灶房里,等人家走了才出来。有人跟她说话,她低着头,手里不停地忙着,不看你,也不应声。时间长了,村里人见了她也只是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可她对赵老憨,对这个家,却是尽心尽力的。做饭,洗衣,喂羊,收拾院子,里里外外一把手。赵老憨放羊回来,热饭热菜总在锅里等着。晚上他数羊,她就在旁边站着,数完了,她冲他点点头,两人就进屋睡觉。
就这么过了几年,冯哑巴生了两个儿子。
大儿子叫保民,今年十二了;小儿子叫为民,今年八岁。俩小子都随了赵老憨的模样,黑黑瘦瘦的,眉眼间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野性和胆怯。保民大些,已经能帮着他爹放羊了;为民还小,成天跟在哥哥屁股后头跑,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这两个孩子的名字是村里一个识字的老人给起的。“保民,为民,”老人捻着胡子说,“保一方百姓,为天下黎民。好名字,有出息。”赵老憨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只是憨笑着点头。他知道这名字是好名字,这就够了。
赵老憨家的羊,如今已经有二十多只了。这是他一笔一笔攒下的家当。每年开春羊下羔子,他就盼着多活几只;入冬前卖几只大羊,换些盐巴、布匹、灯油。羊是他的命根子,也是全家的指望。
赵老憨放羊的时候,总爱顺着山门下的小路爬上去,躺在山门那块大石片的阴凉里,远远地看着他的羊。这山门,成了他放羊的好去处。
冯哑巴刚来的那年,赵老憨也带她上过山门。她就那么站在石头上,远远地望着山下的景色,又低头望着那块巨大的石片,望着石片下那堆杂乱的碎石。她望了很久很久。赵老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从那以后,冯哑巴再也没正眼看过那山门一眼。
她每天从山门下走过,低着头,脚步匆匆,从不抬头。仿佛那不是一块石头,而是自己的仇人。
这年夏天,雨水勤。
伏牛山被洗得青翠欲滴,沟沟壑壑都淌着水,哗哗啦啦的,日夜不停。山坡上的草疯长起来,快没了羊的膝盖。赵老憨心里欢喜--草好,羊就肥,秋天就能多卖几只。
可雨下得多了,也让人心里不踏实。山坡上的土被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村里老人说,这种年景,得防着山神爷发脾气。
赵老憨不懂啥山神爷,他只知道,每天上山放羊得多长个心眼。
这天傍晚,天终于放晴了。西边的山头上烧起了漫天红霞,把整个赵家湾都染成了橘红色。赵老憨赶着羊回来,走到山门下,照例站住了。
夕阳正好照在那块方石上,把它映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石头的纹理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是刻着什么字。赵老憨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他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是冯哑巴。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山,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也望着那块石头。脸上的神情,赵老憨从来没见过。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晚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山里的另一块石头。
赵老憨想叫她,嘴张了张,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