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山里的雾,走着走着,就淡了;日子像沟里的水,流着流着,就长了。
这天下午,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上五年级的保民和上育红班的为民前后脚放学回来。冯哑巴已经做好了饭端在了桌子上。日头一点一点斜过屋脊,羊圈里空空荡荡,却还不见赵老憨的影子。
冯哑巴起初只是倚着门框望。山里的天黑得快,方才还金灿灿的山尖,转眼就暗了一层。她回到屋里,又出来,用手在眼前搭个棚,使劲往那小道尽头瞧。只有风声呼呼地穿过山坳,吹得茅草屋檐簌簌地响。她的心开始慌,像那风里的草,没了着落。
她冲保民比划--去看看。
保民撂下碗就往外跑。顺着小道往父亲常去的后山跑,脚下带起一溜尘土。到了那片熟悉的缓坡,羊群果然还在,散落在灌木丛边。可父亲常蹲着的山门上,空无一人。旁边他常靠着的那个小树墩,也是空的。
“爸--!”
保民喊了一声。声音撞在山壁上,荡回来,又荡出去,最后被暮色吞没了。没有回应。
他的心猛地一沉。绕着那块大石片找,嘴里不停地喊着“爸爸”。石片靠里的地方,地势陡然下沉,陡坡下头是乱石和杂草丛生的沟窝子,平时根本没人下去。保民鬼使神差地走到边缘,探着头往下看。
只一眼,浑身的血好像冻住了。
下面的石窝子里,躺着一个人。蜷着,一动不动。那身打着补丁的深蓝色粗布衣服,他认得--是父亲早上穿出去的。那人头朝着一边,身下垫着的灰白色石头上,有一大片刺目的、发黑的东西。
“爸--!”
这一声喊变了调,尖利,撕裂,带着哭腔。保民顾不上找路,用手抓着岩壁上突出的石头、草根,脚试探着能踩的地方,几乎是半滑半摔地往那石窝子下去。尖锐的石棱划破了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可他全然不觉。
终于到了跟前。
父亲赵老憨侧躺在那里,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头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黏稠暗红的血块凝结在头发和下面的石头上,像一块丑陋的、沉重的烙印。他的身体已经冷了,硬了。
“爸!爸!你醒醒!你看看我啊爸!”
保民扑上去,抓住父亲僵硬的胳膊摇晃,触手是一片冰凉。泪水混着汗水、尘土,糊了满脸。他摸父亲的脸,摇父亲的肩膀,可那张熟悉的、总是沉默的脸,再无一丝反应。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像这山谷里的暮色一样,黑沉沉地压下来,把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彻底淹没了。
上面传来急促的、含混的“啊--啊--”声,夹杂着碎石滚落的声音。
是母亲。
她不放心,跟着寻来了。看到儿子在下面哭喊,她也顺着那陡峭的坡壁滑了下来,手脚都被划破,可她根本感觉不到疼。跌跌撞撞扑到丈夫身边,看到那凝固的血,那毫无生气的脸,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
她想喊。
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损的风箱。她张大了嘴,眼泪汹涌而出,却没有声音--只有剧烈颤抖的肩膀,只有死死抓住丈夫衣襟的、青筋暴起的手,在诉说着滔天的悲痛。她去捂丈夫头上的伤口,好像那样就能把生命捂回去,可触手的冰冷让她触电般缩回,转而更紧地抓住了衣服,手足无措。她抬头看保民,又低头看丈夫,眼里是全然的崩溃和茫然。
世界在这一瞬间,于她而言,只剩下眼前这具冰冷的躯体,和无边无际的死寂。
过了不知多久,冯哑巴猛地惊醒。她松开手,用力推了保民一把,指着村子的方向,急促地比划--去叫人!快!
保民被母亲的眼神刺醒了。抹了一把脸,用尽全身力气爬上陡坡,疯了似的朝村里跑。羊肠小道此刻变得无比漫长,肺像要炸开,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咚咚的心跳声。
保民一头撞进邻居赵老六家的院子。
赵老六正在劈柴,看见保民煞白的小脸、满身的泥土血污,吓了一跳。
“六叔!六叔!我爸……我爸他……”保民语无伦次,眼泪又涌出来,“在后山大石片下面……不动了……好多血……”
赵老六手里的斧头“当啷”掉在地上。他吼了一嗓子:“出事了!老憨出事了!”冲出院子,挨家拍门,喊了几个壮实的本家汉子。没人多问,拿上绳子,找了两根结实的木杠子,跟着保民就往山上跑。
当众人来到山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几只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陡峭的山路上乱晃。
等他们艰难地下到石窝子,看到眼前的景象,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冯哑巴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守在丈夫身边,像一尊凝固的、悲伤的雕塑。看到人来,她才微微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一个老些的汉子探了探赵老憨的鼻息,又摸了摸脖颈,沉重地摇摇头:“怕是……没了。”
众人沉默。山风呜咽着穿过石缝。
“抬回去吧。”赵老六哑着嗓子说。
用绳子小心地把赵老憨僵硬的身体捆在木杠上。石窝子狭窄陡峭,往上抬更是艰难。四个人,前面两个,后面两个,手电筒的光照着脚下巴掌大的地方,一步一步,挪动得极其缓慢。汗水湿透了衣衫,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冯哑巴跟在最后面,手脚并用地爬着,几次滑倒,又立刻爬起来,眼睛始终没离开前面那具被捆缚抬起的躯体。
抬回家,放在堂屋那张破旧的门板上,点上一盏昏暗的油灯。
赵老憨静静地躺着。头上那片凝固的黑色,在跳跃的灯影下,显得格外狰狞。村里闻讯来的老人女人们围在一旁,抹着眼泪,低声议论。还原出事的过程并不难--大石片那地方,中午日头一晒,表面的浮土碎石本就滑,赵老憨大概是脚下一滑,从石片边缘溜了下去,头撞在下面凸起的尖石上……
山里这样的意外,不算稀奇。只是落在这本就艰难的一家人头上,显得格外残酷。
“可怜啊……老憨这一走,留下个哑巴媳妇,拖两个娃,可咋活……”
“保民才十二,为民……这日子,眼看着是要塌了。”
叹息声,低语声,像冰冷的雾气,弥漫在昏暗的屋子里。
冯哑巴不哭了。她只是呆呆地坐在丈夫脚边的矮凳上,握着他一只冰冷僵硬的手,贴在自己泪痕已干的脸上。眼神空空洞洞的,望着门板上的丈夫,又像是透过他,望着深不见底、漆黑一片的未来。
保民搂着吓得直哭、还不完全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的弟弟为民,站在母亲身边,肩膀微微耸动。父亲那件沾了泥土血污的深蓝色粗布上衣,还散发着熟悉的、汗与烟草混合的气味--可穿这衣服的人,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在天蒙蒙亮时起身剁草料,再也不会在暮色中赶着羊群归来了。
屋外,是豫西重重无尽、沉默的群山。
屋里,是凝固的血,冰冷的躯体,和一个哑巴女人、两个孩童,骤然被抛入无边黑暗的命运。
羊圈里的羊,似乎感应到什么,发出几声不安的“咩咩”叫唤,又被吞没在浩荡的山风里。
这风,吹了千百年,还要继续吹下去。
吹过这山顶上的孤屋,吹过石窝里那块曾浸透鲜血的石头,吹过这个刚刚被死亡撕裂的、名叫赵家湾的小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