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憨下葬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贴着山脊,像是也要跟着一起送葬。没有响器班子,没有繁文缛节,几个本家汉子抬着那口薄棺,沿着比羊肠小道更窄、更陡的山路,一步一步挪向山门下方那片相对平坦的杂石地--那是赵老憨出事的地方附近,如今成了他最终的归宿。
冯哑巴牵着懵懂的为民,跟在棺木后面。她哭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偶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破碎的、类似呜咽的抽气声。赵保民捧着父亲的牌位,走在母亲前面。他紧咬着下唇,咬得发白,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腰杆挺得笔直,仿佛一夜之间,那稚嫩的肩头被迫要去扛起这个家的未来。
棺木入土,黄土掩上,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那块巨大的石片下方,背靠着山门。没有祖坟作伴,只有那块沉默的巨石日夜守着它。纸钱灰烬被山风吹得打着旋,散入荒草。帮忙的乡邻拍拍身上的土,低声安慰几句“节哀顺变”“看好孩子”,便默默地下山了。临走时,有人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新坟,又望了望头顶那方方正正的石块,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最终,山坳里只剩下母子三人。冯哑巴瘫坐在坟前,手抚着冰凉的泥土,终于压抑不住,发出那种嘶哑的、仿佛从胸膛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啊啊”声,悲痛至极。为民吓得哇哇大哭。保民看着母亲,看着哭泣的弟弟,又看看眼前这堆新鲜的黄土,父亲蹲在门口石头上抽旱烟的样子、赶羊时微微佝偻的背影、偶尔对他露出的憨厚笑容……一幕幕闪过,最后定格在那片杂石窝里刺目的暗红上。他觉得心里那个叫做“依靠”的东西,随着这抔黄土,彻底被埋葬了。
回到那座一下子显得过于空荡和冰冷的家,现实的困窘立刻如同冬日山风般无孔不入。羊圈里的羊饿得“咩咩”叫,那是全家仅剩的活物和指望。米缸快见底了,盐罐子也轻飘飘的。赵老憨去世后,村里送来的些许米面接济,支撑不了几天。母亲冯哑巴更加沉默,眼里总是蒙着一层泪光,干活时常常发呆,然后就是无声地抹眼泪。为民还小,似乎隐约知道爸爸不见了,但哭过闹过之后,更多是被家里的沉闷气氛和母亲的悲伤弄得惶惶不安。
这天夜里,油灯如豆。保民写完作业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斑驳的土墙。那上面贴着的,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一整面墙的,都是他的奖状。从一年级到五年级。虽然奖状纸张泛黄,但上面的毛笔字和红印章依然清晰。这是他贫寒童年里最鲜艳的色彩。昏黄的灯光给这些奖状镀上一层脆弱的光晕。
他又看了看在灶台边默默刷碗、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母亲,看了看趴在桌上已经睡着、嘴角还流着一点口水的弟弟。羊圈里传来羊只不安的走动声。窗外,是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山。
一个念头,这些天一直在心底挣扎、徘徊的念头,终于冲破了最后那点犹豫和不甘。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母亲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
冯哑巴转过头。
保民用手比划着,指向羊圈,又指向自己,然后做出一个背书包、又放下的动作,最后坚定地指了指弟弟为民,做了一个“读书”的手势。他的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严肃和决断。
冯哑巴看懂了。她浑身一震,手里的碗差点滑落。她急切地摇头,用力摆手,指着墙上的奖状,又指着保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啊、啊”地想说不行,怎么能这样,你是读书的料啊!
保民抓住了母亲慌乱挥舞的手。他的手很小,但很用力,也很稳。他缓慢地,再次比划:羊,要人放。家,要人撑。我大了。让为民读。
他指指自己,拍拍胸脯,然后双手在身前做了一个“扛起”的动作。
冯哑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儿子尚且稚嫩却故作坚强的脸庞,看着他那双和丈夫相似、此刻却盛满了沉重心事的眼睛。她何尝不知道,这是眼前唯一的活路?让一个哑巴妇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在这山顶上,没有男人,如何养活那群羊?如何应付山里的日子?保民的成绩再好,奖状再多,也换不来明天的米和盐。巨大的悲痛和更巨大的无奈,像两座山,压垮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她终于,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随即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压抑的、绝望的哽咽闷在胸腔里。
母亲点头的那一刻,保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他迅速低下头,快步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冰冷的山风迎面吹来,他仰起头,死死咬住牙关,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汹涌地冲出眼眶,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他不能哭出声,怕母亲听见更伤心。
第二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背上书包。他起得很早,学着父亲的样子,剁好草料喂了羊,然后拿起那根父亲用了很多年、磨得光滑的放羊鞭,站在院子里。母亲把几个冰冷的红薯塞进他手里,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怜惜。保民躲开了母亲的目光,低声说:“妈,我去了。”
打开羊圈门,羊群似乎认得这根鞭子,认得这个小小身影某种决绝的气息,默默地跟着他。他走上那条父亲走了无数遍的羊肠小道,通往更高、更荒的后山草坡。但他刻意绕开了石门下方那片平地--那里有父亲的新坟,他还不敢看。
学校那边,起初以为他只是请假。几天后,班主任赵老师,一个也是本家的中年男人,踩着那条难走的山路,找到了赵家。看到倚在墙角的羊鞭和正在整理绳索的保民,赵老师什么都明白了。他叹了口气,看着墙上那一大片奖状,眼睛也湿了。“保民啊,可惜了……真是可惜了……”他试图劝说,“学费我可以想办法,村里也能帮点……”
保民摇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赵老师,谢谢您。家里……离不开人。羊没人放,就没了。让为民好好读吧。”他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绳子,“我……我在家也能看书。不懂的,等为民放学,问他,或者……以后有机会再去问您。”
赵老师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用力拍了拍保民瘦削的肩膀,留下几本旧课本和练习册,又跟冯哑巴比划着说了些“保民聪明,在家也别荒废了”的话,摇着头,踏着暮色下山了。
日子就这样被强行拧上了另一条轨道。天不亮,保民就要起床,喂羊、打扫圈舍。早饭后,赶着羊群上山。他不再去父亲常去的“大石片”附近,那里有他不愿触碰的记忆。他寻找着新的、更安全的草场,手里紧紧攥着鞭子,眼睛时刻警惕着乱石和陡坡。中午啃点干粮或者回家吃个饭,下午继续守着羊群。夕阳西下,赶羊回家。晚上,在油灯下,他要帮着母亲做些杂活,督促为民写作业。等一切安静下来,他才会就着那点昏暗的光,翻开赵老师留下的旧课本。那些熟悉的公式、课文,此刻读起来,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遥远的、属于过去的温暖和刺痛。有时看着看着,眼泪就会毫无预兆地滴落在书页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也就是从那些日子起,村里人开始注意到冯哑巴的异常。
每天傍晚,当保民赶着羊群从后山回来,总能看到母亲站在门前那条小道上,面朝山门的方向。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有时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直到天黑透了,保民喊她,她才恍恍惚惚地转身回家。她的表情总是那么严肃,眉头紧锁,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巨大的石片,仿佛要把它看穿。有时候,她会突然“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声音尖锐而破碎,像是跟那石头说着什么,又像是在质问。可谁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起初保民以为母亲是思念父亲,去坟前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可渐渐地,他发现不对--母亲从不走近那座坟,只是远远地望着那山门,望着山门门上方的方石。她的眼神里没有悲伤,而是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敬畏,更像是某种深深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