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上了返回高家湾的国道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子。
佳欣坐在雪莹旁边,嘴里咿咿呀呀地跟雪莹说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话。雪莹低头应着她,一会儿“哦”一声,一会儿“是吗”,佳欣就更来劲了,小手拍着座椅,笑得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牙。前排的耀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嘴角露出了笑容,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车厢里面沉默了大概十几分钟,耀慧忽然扭头看了为民一眼,开口了:“爸,你和国才伯伯到底是咋认识的?我看你平时节俭得不行,办公室里面一条毛巾用烂了都舍不得换,人家还你十万块钱你都不要。”
雪莹听到这话嘴角抿了抿,没有出声。她转头看了为民一眼,也等着听他怎么跟耀慧讲。
为民把手里的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看了看窗外。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落在路肩上又被车轮卷起的风带走了。他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跟你国才伯伯认识在矿山上。那时候他是大老板,开矿的,手底下管着好几百号人。我那个时候刚去矿山,赔光了钱,是你国才伯伯给我救了急,让我最后在矿山上站稳了脚。”
耀慧此刻听的很认真,特意放慢了车速。
“你国才伯伯和你干爷爷李连福看我干活实在,就给了我一个洞口,让我带着人干。后来我还了账,后来我在矿山上赚了钱。”
耀慧问:“那我干爷爷李连福呢?他那时候帮助你是不是比国才伯伯对你帮助大?”
为民接着说道:“你干爷爷李连福也是我生命中的贵人。他是地质队长,矿山的隐形老板,那时候我以为他就是一个地质队的普通人,我们很聊得来,他看我为人实在后来就认了我做干儿子。你干爷爷后来得肺癌走了,走之前特意告诉我‘矿山不是长久之地’。我听了他的,就又回了事业单位。”
雪莹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干爷爷那个院子,现在还在小香港那边。前几年你爸还去看过你干奶奶王慧珍,后来你干奶奶也走了。”
耀慧点了点头,把这些事消化了一会儿。然后又问了一句:“国才伯伯那个时候是大老板我小时候就知道,开奔驰的,出手可大方。那年过年发压岁钱给了我、耀云姐和耀辉哥一人一千。他怎么如今混成这个模样了?”
为民没有搭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雪莹开口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国才伯伯现在应该还有钱,只是钱应该都是你钟艳伯母拿着。你钟艳伯母那个人精明得很,知道他爱折腾,把钱卡在自己手里了。”
为民接过话:“你国才伯伯这几年钱应该也挥霍了不少。那时候跟王香结婚,在王香身上花了不少。他这个人好面子,有人在他面前说个啥项目好、啥生意赚钱,他就跟着投。完全就是江湖义气那一套,总觉得别人不会骗他。我当时劝过他不少回,他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回头还是照投不误。”
雪莹紧接着叹气道:“人呢,不要以为有了钱就胡乱投资,好多投资不一定都适合自己。况且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的,自己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她这句话说完,车厢里安静下来了。没有人接话。耀慧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雪莹低头看着怀里的佳欣,佳欣攥着鸭子玩具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为民看着窗外的田野,一只手搭在车门扶手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雪莹抬起头看着前排的耀慧,语气认真了一些:“耀慧啊,你爸现在心脏里面还放着支架呢,你知道吧?”
耀慧嗯了一声,看了为民一眼。
雪莹说:“我的意思是,你赶紧把新山门时代的事上手,让他歇歇。他这个人工作起来啥都不顾,以前在劳动局就是这样,后来回赵家湾更是这样。你爸那一年被老周气得住院的事你也知道,医生说他那个心脏经不起再折腾了。”
耀慧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雪莹继续说:“你把新山门时代的事情弄明白之后,再来了解山门牧业。到时候这两个企业都要你来管。我年纪也大了,山门牧业的事慢慢也干不动了,我闲下来就全身心照顾你爸了,你国才伯伯这事对我触动也很大,现在更希望你早点接班了。”
耀慧听到这里笑了一声,说:“我可没有那么大能耐,我管不了那么多,现在新山门时代我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呢。”
为民这个时候搭腔了,语气不紧不慢的:“我们都考虑好了。到时候你可以聘请职业经理人啊,你管大方向,具体的事让专业的人去干。”
雪莹补充了一句:“职业经理人是职业经理人,但公司的核心和品牌价值啥的,你要把控好。别到时候人家把你架空了你还不知道。”
耀慧点了点头,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微笑着说道:“让你们这么一说,我感觉压力倍增啊。”
为民笑了一声说:“有压力才有动力,这些天,爸也观察了,还别说,你真是块做生意的料,你耀云姐这人完全是爱逻辑判断分析,对于人情世故啥的完全没有你通透,在说你耀辉哥,我感觉他就是适合做军人,身上就有那股最军人的劲头。”
耀慧笑着说:“我可不敢和人家两个比,他们两个上学的时候,学习那么好,一直都是我学习的榜样。我现在担心的是我要是干砸了,到时候丢人不说,把你们辛苦攒下来的钱都亏了咋办?”
雪莹笑着说:“你爸当年干砸的事还少啊?矿山当时赔的我都想把羊给买了,后来回赵家湾弄新山门时代的时候资金断了差点干不下去。谁没干砸过?干砸了爬起来接着干就行,记住天无绝人之路就行。”
耀慧从后视镜里看了为民一眼。为民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没有反驳。
车子开了一段,耀慧又开口了:“你说我把那山门牧业那边业务弄清楚,需要多长时间?”
为民还没有开口,雪莹就笑着说:“山门牧业跟新山门时代不一样。新山门时代管的是运营和服务,山门牧业管的是生产和品牌。所以比新山门时代那边的繁杂事情少很多,应该两三个月就差不多了。”
耀慧说:“那我不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为民在后座上说了一句:“谁说你一个人干?你有陈经理、有平遥婶子、有我们两个。你先把架子搭起来,慢慢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你爸当年回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从头干起的。”
耀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行吧,我试试。”
雪莹说:“别试,就干。”
耀慧笑了一声说:“行,我干。”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佳欣在睡梦中哼唧了两声,雪莹轻轻拍了拍她。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掠过去,远处的山脊线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淡淡的蓝色。耀慧双手握着方向盘,她很明白,经过国才伯伯突然生病这件事,自己要接管新山门时代和山门牧业的进程又提前了。
车子开进赵家湾的时候,为民被一阵颠簸晃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耀慧正把车往院子里拐,雪莹抱着佳欣准备下车。他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耀慧熄了火回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爸,到家了。”为民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门,心里忽然冒出个疑问:耀慧这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把赵家湾的担子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