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莹从金城李国才那里回来的第二天，就带着耀慧去了山门牧业。
雪莹这个人做事一向风风火火，前一天晚上决定的，第二天早上六点就起了床，洗漱完了站在院子里等耀慧。耀慧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嚼着半块馒头，被雪莹催着往山门牧业去，雪莹在前面大步的走着，耀慧在后面小跑着跟。从那天开始，雪莹就带着耀慧把山门牧业上上下下的业务梳理了整整三天。
三天时间，耀慧把山门牧业的全部情况摸了个遍，羊圈里养了多少只羊，母羊和羊羔各占多少，饲料从哪几家进，防疫谁负责，屠宰加工谁负责，包装盒从哪儿订的，省城几个客户各要多少货，账期分别是多少天。雪莹手把手教她，每到一个环节就把管事的叫过来，让耀慧跟人家认识，又让管事的人以后有事直接找耀慧。三天跑下来，耀慧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十几页。
的确，山门牧业比新山门时代的业务简单。新山门时代那边有客栈、民宿、集市、书院、旅游线路好几摊子，每摊子都有各自的事，扯不清楚的事多。山门牧业这边就单纯得多，养羊、羊奶，加工、卖肉，一条线下来清清楚楚。并且雪莹干了这些年，每个环节都安排了合适的人盯着，只要大方向不走偏，山门牧业基本上不用操太多心。
第四天上午，耀慧一个人去了山门牧业办公室。雪莹头天晚上跟她说“你今天自己去，我不陪了，你自己看看，有不懂的记下来问我”。耀慧坐在雪莹的那张办公椅上，面前摊着一摞报表，正对着数字一行一行地看。
当耀慧在办公室忙了一阵子后，平遥和雪莹也抱着佳欣来到了办公室。平遥把佳欣放在在沙发上逗孩子玩。佳欣手里攥着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平遥一边逗她一边跟雪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雪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茶，偶尔看一眼耀慧那边的动静。
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王强进来了。
王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没拿东西，看着就是顺道过来转转的样子。他进了门先看了看平遥，又看了看雪莹，最后把目光落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报表的耀慧身上。
平遥快言快语，先开了口：“你这时候来办公室干啥？有啥事吗？”
王强脸上带着笑，搓了搓手说道：“我听别人都在说，现在耀慧要干山门牧业的总经理了，过来看看。”
平遥白了他一眼：“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这管的还不少。”
雪莹也接了一句玩笑话：“咋了，对我们家耀慧的能力，你是有怀疑还是咋的？”
雪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本来就是一句玩笑。可王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摆了摆手说：“没有没有，我哪能怀疑耀慧的能力。就是听人说耀慧现在要管两个公司，有人说害怕她管不过来，把公司给管砸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雪莹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她看着王强，脸上的笑收了收，但没有说话。她是什么人？从赵家湾穷日子一路摸爬滚打把山门牧业做起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交道。王强刚才那句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雪莹从他脸上那个僵住的表情里什么都看明白了。王强做过生意，在省城待过，身上带着那种城市小市民的心态，嘴上客气，心里算计。
雪莹没有搭理王强，转头看着平遥，语气不紧不慢的，但每个字都说的很严肃：“平遥，你放心好了，你在山门牧业的股份，公司不会亏待你的。你还在原来的部门上班，工资该多少就多少，不会因为耀慧来了就动你。我现在让耀慧过来就是顶替我的位置，其他的一切照旧。”
平遥再大大咧咧，这话也听得明白。雪莹这话表面上是对着她说的，实际上是说给王强听的。平遥跟雪莹共事这么多年，两个人从穷日子一路走过来，她比谁都清楚雪莹这个人，平时好说话，但涉及到原则问题，一步都不会让。她赶紧接话：“雪莹嫂子，我对耀慧接管咱们山门牧业是举双手赞成的！耀慧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有文化有脑子，比咱们强多了，她接手我肯定放心啊。”说完这话，平遥转过头狠狠地白了王强一眼。
王强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已经红了。他想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嘴张了张，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时候耀慧从办公椅上站起来了。
她其实在雪莹开口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她站起来走到三个人面前，站在沙发和办公桌之间的空地上，脸上带着笑，语气不紧不慢的。
“其实山门牧业现在的业务很顺畅，业务流程也简单，每个岗位都有人管着。说实话，刚开始我是不太愿意来接手山门牧业的，我觉得新山门时代那一摊子就够我学的了，再加一个山门牧业我怕顾不过来。”耀慧看了一眼雪莹，又看了一眼平遥，最后把目光收回来。
“但我接手，主要是因为我雪莹伯母操劳了一辈子，现在想歇一歇。我不能看着她那么大年纪了还天天往羊圈里跑。我正在犹豫要不要接的时候，正好王叔说外面有人说我管不过来。”耀慧说到这里笑了笑，看着王强，“那我正好借这个机会突破一下自己，挑战一下。山门牧业这活，我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脸上一直带着笑，但每个字都落得结结实实，每个字仿佛都迸发着笑里藏刀的寒意！
雪莹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平遥也笑了，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尴尬。她看了王强一眼，王强站在那儿脸红得不行，两只手在口袋里攥着。
王强轻咳了一声，走到沙发旁边弯腰把佳欣从沙发上上抱了起来。佳欣正玩着拨浪鼓，突然被抱起来愣了一下，然后揪住了王强的衣领。王强抱着佳欣往外走，嘴里说着“走，我带你出去转转”。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门在身后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平遥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替王强道歉的意思：“雪莹嫂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个人就是嘴碎，听风就是雨的。”
雪莹摆了摆手说：“没啥，他也是替山门牧业操心。”
平遥又看了耀慧一眼，笑着说：“耀慧，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真好，有水平。”
耀慧笑了笑，没吱声，坐回办公椅上，把报表重新摊开，嘴里说了一句：“没什么，就是把心里话说了。”
雪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耀慧身上收回来，心里在想一件事，耀慧这孩子行，遇事不躲，有话敢说，比她想的好。
那天下午耀慧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山门牧业的院子里碰见了王强。王强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逗佳欣玩。他看见耀慧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还是不好意思开口。耀慧冲他笑了笑说“王叔，你逗佳欣玩呢！”像是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一样。王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脸上的红色退了一些。耀慧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的。她心里清楚，接手山门牧业这件事，从今天开始正式干了，往后这样的事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