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依旧沉得像泼不开的墨,大兴安岭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在知青点墙外打旋。刚才那场恶战的血腥气被风吹散不少,可地上那头巨大的黑熊尸体,依旧让人心里发紧。
篝火在乱石堆旁烧得噼啪作响,橘红火苗往上蹿着,把一圈雪地映得暖红。陈风靠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歇气,右肩膀一阵阵抽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皮肉,可他脸上没露半点苦相,只微微蹙眉,轻轻揉着酸胀的肌肉。
林山蹲在他旁边,一会儿看看熊尸,一会儿看看陈风,眼神里又是后怕又是崇拜,嘴里不停念叨:“疯子,你刚才真吓死我了,我在院里听得心都快跳出来,真怕你……”
“怕什么。” 陈风淡淡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命硬,死不了。”
排长和几个巡夜队员守在火堆另一侧,手里攥着枪,依旧警惕扫视四周黑暗的林子。刚才一连串枪响、熊吼,早把附近野物惊跑了,短时间内绝不会再有危险,可他们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 这深山老林,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就在这时,知青点那扇单薄木板门 “吱呀” 一声,轻轻推开一条缝。
最先探出头的是两个壮实些的男知青,手里各端一个豁口粗瓷大盆,盆里冒着白腾腾热气,暖意与淡香一下子飘了过来。后面陆陆续续又走出几个人,四个男知青、六个女知青,全都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袖口领口磨得毛了边,有的人棉袄短得遮不住手腕,冻得手指通红发紫。
他们走到离火堆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拘谨又感激,目光齐刷刷落在陈风身上。
尤其是那几个女知青,看陈风的眼神和之前路上偶遇时那种淡淡客气完全不一样了。有后怕,有庆幸,有羞涩,还有藏不住的崇拜。眼前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刚才孤身面对那么凶的吃人黑瞎子,连眼睛都没眨,开枪、拼刺刀、硬生生把熊弄死,救了他们十八个人的命。
在她们眼里,陈风不再是生产队一个普通半大孩子,而是顶天立地、能扛事的男子汉。
带队的男知青叫赵卫国,年纪稍大,二十二三,是知青点临时负责人。他捧着热水盆往前两步,脸色还有些发白,语气十分诚恳:“同志,我们烧了点热水,你们过来暖暖手,喝点热水吧…… 天太冷了。”
陈风抬起头,望向他们。火光下,他看得格外清楚。这些知青一个个面黄肌瘦,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营养跟不上。身上棉袄薄得像一层纸,有的里面棉花都硬了、碎了,冷风一灌就透。女知青们脸冻得青一块紫一块,手背上全是冻疮,红肿发亮。
再看他们住的夹泥板房,墙皮脱落,屋顶漏风,窗户上糊的旧报纸破了好几个洞,用破布胡乱塞着。陈风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十八个知青,十二个男的六个女的,整年种口粮田、扛木头、打柴火,活儿最累,吃得最差,顿顿就着 “爱国菜” 啃窝窝头,能不苦吗?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头黑瞎子是他打死的,按山里老规矩,猎物归猎人,他有完全处置的权力。
“谢了。” 陈风点了点头,撑着石头慢慢站起来,肩膀疼得他轻轻抽了口气。
林山立刻上前扶一把:“疯子慢点。”
几个女知青见状,连忙把手里另外几个装着热水的搪瓷缸、粗瓷碗递过来,声音细细小小的:“你、你喝点热水吧,暖暖身子…… 刚才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们今晚…… 真不知道会咋样。”
陈风接过一碗热水,指尖碰到温热瓷壁,冻僵的手终于缓过一点劲。他小口喝下,热水顺着喉咙滑下,暖得浑身一松。
“不用谢。” 他语气平静,“我是巡夜的,保护村子,也包括你们知青点。”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几个女知青眼圈微微一红。
赵卫国捧着盆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同志,我们真的不知道该咋感谢你…… 这黑瞎子这么大,要是冲进来,我们这破墙根本挡不住。”
“都过去了。” 陈风放下碗,目光转向地上黑熊,“熊是我打的,我来处理。你们要是不嫌弃,等会儿分点熊肉、熊油,回去熬着吃,补补身子。”
知青们一下子都愣住了。熊肉?熊油?在这连细粮都稀罕的年代,这可是顶破天的好东西!大补、解馋、顶饿,冬天吃了还抗冻!
赵卫国激动得声音都抖了:“这、这咋行?这熊是你拼命打死的,应该归你,归林场、归公社…… 我们不能要。”
“我说给你们,你们就拿着。” 陈风语气很肯定,“你们住得偏,吃得差,身子弱,最需要这个。”
说完,他不再多话,弯腰拿起自己那把磨得锋利的猎刀,从林山手里接过一块干净粗布,擦了擦刀刃。
排长在一旁看着,也点头说:“听小陈的,他是猎人出身,懂规矩。熊是他击毙的,他说了算。你们知青也确实苦,拿着补补身子,应该的。”
知青们这才敢露出一点欣喜,却依旧不好意思,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不敢打扰。
陈风走到黑熊尸体头部位置,蹲下身。熊整个脑袋已经被打烂,眼睛、鼻梁全是弹孔,刺刀扎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黑红色的血。他没有丝毫避讳,伸手拨开熊的皮毛,从胸口往下轻轻一按,确定彻底没了心跳呼吸,才开始动手。
“我先开膛,取胆。” 陈风头也不抬,对围在旁边的人说。
老社员和排长都懂行,立刻点头:“对,先取胆,熊胆放久了就不值钱了。”
赵卫国和知青们没见过这场面,有点害怕,却又忍不住好奇,悄悄睁大眼睛看着。
陈风握着猎刀,从黑熊胸口软肉处下手,刀刃轻轻一划,厚实皮毛被割开,露出下面黑红色的皮肉。他手法熟练,不深不浅,刚好划开皮毛和脂肪,不伤及内脏。刀刃一路往下,滑到腹部,轻轻一挑,腹腔一下子就敞开了。
一股混杂着血腥、腥气的味道散开,知青们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却没有一个人走开。
陈风神色不变,伸手探进黑熊腹腔,手指熟练摸索。“熊胆在肝脏附近,绿色的囊,别碰破,破了就一文不值。”
他一边找,一边随口解释,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没一会儿,他手指一顿,轻轻一勾,一颗墨绿色的胆囊被完整取了出来,裹着一层薄薄筋膜,圆滚滚、软乎乎,表面还带着血丝。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这颗熊胆上。
排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表皮,轻轻 “哦” 了一声,语气带着可惜:“小陈,这颗…… 是草胆。”
陈风点了点头,把熊胆托在掌心,举到火光最亮的地方,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他说话的语气,是老猎户传下来的实打实讲究,不是书本上的虚名堂。
“东北老药商收熊胆,不叫几等,只认几档。
打开胆皮,看胆仁、看色泽、上手一摸,价格直接定死,一分都差不了。”
他指尖轻轻按着胆囊,软塌塌的,一压就瘪下去半分,回弹很慢。
“最高一档,是铜胆,也叫菜花胆。
胆仁黄亮,松香色,带润气,半透明。
剖开一闻,是清香带苦,没有一点腥浊气。
那是东三省顶顶好的东胆,价最高。”
“再往下,是铁胆。
墨绿、黑褐,质地硬,像干了的膏子。
苦味重,劲头足,但色泽不如铜胆通透,行话说‘老’。
值钱,但是比铜胆矮一档。”
“然后是金胆。
看着金黄透亮,漂亮,显眼。
但老一辈药行里反而说它‘嫩’,油脂偏高,胆仁偏软,真药效、真劲道不如铜胆、铁胆,价格也就上不去。”
“最末一档,就是我手里这个 ——草胆。
灰绿、土褐,摸上去稀软发黏,不用打开都能闻见一股腥气往上窜。
药材站一般不收,就算收,也是极低价,当杂胆处理。”
陈风把手里的草胆轻轻放在一块干净桦树皮上,火光一照,颜色发污、发暗,半点透亮劲儿都没有,软趴趴地瘫在皮上。
“这头黑瞎子刚出眠没多久,饿急了眼,又跟我恶战一场,气血耗得干干净净,胆汁又稀又弱,只能是最次的草胆。”
林山蹲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原来这里面这么多门道…… 我以前还以为只要是熊胆就值钱。”
“差远了。” 陈风淡淡一笑,“不懂行的,拿着金胆当宝贝,懂行的,只认铜胆。”
赵卫国听得认真,忍不住小声问:“那这个草胆…… 还能留着用吗?”
“能用,只是不值钱。” 陈风说,“晾干了,交到公社药材点,能换几个工分。擦疮、消肿、止痒还凑合,别的就别指望了。”
说完,他不再耽搁,双手再次探进黑熊敞开的腹腔,把心、肝、肺、肠、肚一股脑往外清。
“内脏必须全掏出来。” 陈风手上不停,语气平稳,“熊膘厚,膛子深,内脏不立刻清干净,天再冷,半天功夫就臭膛,到时候整皮、整肉全白瞎。”
他把一堆内脏拖到雪地上,血水在雪地里凝成暗红的印子。“这些肠子肚子,收拾干净,盐搓醋洗,多煮几遍,能吃。没人要就扔远点儿,别招狼、招野物。”
“带回队里!” 排长立刻接话,“交给炊事房,晚上全队都能沾点荤腥!” 几个队员脸上都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喜意。
处理完内脏,陈风直起腰歇了口气,肩膀的疼又窜上来。他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
旁边一个叫林晓梅的女知青一直悄悄看着他,见他揉肩膀,立刻小声开口:“你、你是不是受伤了?疼得厉害吗?我们这儿有红药水、纱布……”
陈风回头看了她一眼,女孩脸蛋通红,眼神怯生生的,却满是关心。“没事,撞了一下,没破皮,歇会儿就好。”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黑熊腹部最肥厚的地方,那里是一整块雪白厚实的熊板油,一层叠一层,又嫩又香,是整头熊最金贵的部位。
陈风手腕一用力,狠狠一刀割下一大块足有十几斤重的肥油,油脂雪白发亮,热气还没散尽。他提着这块油,直接递到赵卫国面前。
“拿着。
这是熊板油,回去炼了油,炒菜、拌窝窝头、点灯都中,最抗饿、最抗冻。
再给你们割一块肋条肉,炖土豆、炖萝卜,香得很。”
赵卫国一下子慌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这么多!你拼命打来的……”
“让你拿你就拿。” 陈风语气不容推辞,“你们十八个人,比我更需要。我在生产队,有吃有喝,还能打猎,不差这一口。”
排长也在一旁劝:“拿着吧,小陈一片心意。你们女娃多,冬天冻得厉害,熊油抹冻疮都管用。”
几个女知青站在一旁,眼圈都红了,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感动得说不出话。她们从城里下来,吃了这么久的苦,从来没有人这样实心实意疼过她们。
赵卫国再也推辞不掉,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块沉甸甸、热乎乎的熊油,声音都哽咽了:“谢、谢谢你…… 同志,我们真的…… 不知道咋谢你。”
“不用谢。” 陈风淡淡一笑,“以后夜里关好门窗,有事就去大队部喊巡夜的。”
说完,他把熊身摆正,回到火堆边,重新攥紧猎刀。“好了,开始剥皮。”
剥皮是细活、力气活,更是技术活。熊皮毛密、皮厚,一旦剥破、掉毛,整张皮就废了。
陈风先从四肢下刀,沿腿根一圈划开,再从腹部中线往两侧分剥。刀刃贴着皮内侧走,轻轻挑开筋膜,不深不浅,刚好皮是皮、肉是肉。他动作不快,却极稳,每一刀都干净利落。
“熊皮要完整,不能有破洞,不然公社不收、林场不要。” 他一边剥,一边随口教林山,“从背上往下剥最顺,皮和肉之间有一层白膜,顺着膜走刀,一撕就开。”
林山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牢牢记在心里。知青们也围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没人说话,生怕打扰。火光把陈风的影子拉得很长,沉稳、可靠。
女知青们悄悄往火堆里添柴,让火烧得更旺,照亮他的身影。男知青们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搭手抬肉、清雪、递东西。排长和老社员靠在石头上,看着陈风熟练的动作,相视一眼,都轻轻点头。这孩子,年纪不大,本事稳,心更善。
陈风浑然不觉周围的目光,一心一意剥着皮。厚实的黑毛整张慢慢分离,皮毛油亮浓密,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柔光。这要是晾干硝好,铺在炕上,一整个冬天都暖得不用怕冻。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肩膀一阵阵疼,却硬是咬牙没停手。
“疯子,歇会儿吧,我帮你搭把手。” 林山忍不住说。
“不用,马上好。” 陈风头也不抬。
整张熊皮从脖颈到尾尖,完整剥离,没有一丝破口,没有一块掉毛。陈风抓住两角轻轻一抖,雪沫碎肉纷纷落下,整张皮平展展铺在雪地上,又大又厚实。
“成了。”
他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甩了甩发酸的手。
这一刻,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温暖明亮。地上铺着完整的熊皮,摆着大块的熊肉,知青们捧着沉甸甸的熊油,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踏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