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没完全褪去,天边只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大兴安岭的冷风依旧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知青点外的篝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下暗红的炭火还在微微发亮。
陈风把整张熊皮仔细抖干净碎肉与雪渣,对折起来,厚实的皮毛沉甸甸压手。他又将四只熊掌一一割下,用干净的桦树皮包好 —— 这是整头熊里最金贵的东西,比肉值钱得多,也比熊皮金贵。排长和几个巡夜队员一起动手,把百多斤重的熊身抬到旁边一架简易爬犁上,那是队里平时拉柴火用的,木架子粗糙,却结实耐用。
“走,回大队部!” 排长一挥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几个人推着爬犁,踩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往村里走。小熊崽被粗麻绳捆着四蹄,拴在爬犁后面,哼哼唧唧地跟着,不敢跑也不敢闹。陈风走在最边上,右肩膀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步子也微微有些跛,可他依旧把枪端得稳,腰背挺得直,半点没显出狼狈。
一路上,密集的枪声早把半个村子的人都惊醒了。
窗户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门缝里探出一个个睡眼惺忪的脑袋,一看到爬犁上那巨大的黑熊尸体,所有人瞬间清醒,惊呼着披上棉袄追上来。
“我的娘哎!这么大的黑瞎子?”
“谁打死的?是疯子不?”
“可不是他还有谁!半夜那枪跟放炮似的,我就知道出事了!”
“听说还去了知青点,那十八个娃是不是都保住了?”
人群越聚越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裹着棉袄,踩着雪跟在爬犁后面,指指点点,又惊又佩。看陈风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 这可是能独自打死食人熊的主,是救了全队、救了知青的英雄。
刚到大队部门口,王队长披着一件旧棉袄,黑着脸,大步流星从屋里冲出来。
他老远就看见爬犁上那几百斤重的黑熊,再一看陈风脸色发白、一走一瘸的样子,脸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风!”
一声吼,震得周围人都不敢说话。
陈风停下脚步,刚要开口,王队长已经冲到他面前,手指着他,气得浑身都抖。
“你小子!你小子行啊!” 王队长声音又急又怒,眼睛都红了,“我上次咋跟你说的?啊?我是不是告诉你,遇见大熊别硬上,别硬上!牵制、躲着、等支援,你当我放屁是不是?”
陈风低着头,没敢吭声。
“你才十七!你就敢一个人跟吃人的熊拼命?” 王队长越说越气,声音都沙哑了,“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死去的爹娘交代?啊?我怎么对得起他们把你托付给我?”
提到爹娘,陈风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还有小雪!你妹妹小雪才多大?你死了,她一个人咋活?”
王队长扬起手,看那样子是真想一巴掌扇过来,可手掌悬在半空,看着陈风苍白的脸、受伤的肩膀,最终还是狠狠一甩,重重叹了口气,手重重落在陈风没受伤的肩膀上。
“你真是要吓死我…… 你真是要吓死我……”
怒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后怕和心疼。
周围的社员没人敢劝,都默默看着。谁都知道,王队长是真把陈风当亲儿子疼。
这时,人群后面又走出一个人,披着老羊皮袄,背有点驼,眼神却亮得吓人 —— 正是李老根。
他走到陈风面前,上下扫了一眼,没问熊,没问战斗,只冷哼一声,随手从怀里扔出一个黑乎乎的小瓷瓶,“当啷” 一声落在陈风手里。
“拿着。” 老头声音粗哑,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劳资活了一辈子,老了老了收个徒弟,差点死在熊爪子底下,说出去丢人。”
陈风接住瓷瓶,入手冰凉,里面是油膏状的东西。
“这是我自己配的药膏,山上草药泡的,活血化瘀、消肿止痛。” 李老根别过脸,不看他,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回去擦在伤处,早晚一遍,过几天就能动,死不了。”
嘴上骂着,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担心。
陈风握紧瓷瓶,低声喊了一句:“师傅……”
“别叫我,丢人。” 李老根哼了一声,却站在他旁边没走。
王队长这才深吸一口气,转向爬犁上的黑熊,又看了看被拴住的小熊崽,脸色慢慢缓下来,却依旧板着:“说说吧,咋打算的。”
陈风站直身子,尽管肩膀疼,却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句句在理,不贪、不抢、不藏私。
“王叔,师傅,各位叔伯。这头黑熊是我打死的,按规矩我处置,但它是队里的巡夜、公社的事,我不独吞。”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
“熊肉,一半归大队,分给全队各家各户;一半我留下。
小熊崽,由大队上交公社。
熊胆是草胆,不值钱,也交给大队,能换几个钱是几个钱,买点煤油、纸笔也好。
熊皮和熊掌,我留下。”
说到这里,他看向王队长:
“我那一半熊肉,大概有一百五六十斤。队里想要,就按三毛一斤收,不要肉票。大队不要,我就拉去林场,卖给王科长。王叔,您看这样行不行?”
这话一出来,周围人全都愣住,随即眼睛都亮了。
王队长当场一拍大腿:“行!太行了!你小子懂事!”
“小熊崽上交公社,少说几十块钱,还有奖状!” 王队长特意加重 “奖状” 两个字,“这年月,奖状比啥都管用,能免多少麻烦你知道不!”
特殊年代,一张奖状、一份立功证明,能顶得上多少好话。以后不管是上学、招工、还是有人找茬,拿出来一摆,谁都不敢轻易动。
众人更是激动得不行。
全队一共三十多户人家,一半熊肉就是一百五十斤上下,一家平均分四五斤,那可是实打实的荤腥!熊肉味道是不如猪肉香,可这年月,连猪油水都少见,能吃上一口肉就跟过年一样!
更别说,陈风这边还能三毛一斤买,不要肉票。
不要肉票的肉,上哪儿找去?
“疯子,你那部分我家要五斤!”
“我也要三斤!我家娃好久没见荤腥了!”
“我也来!三毛不贵,真不贵!”
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全是抢着要肉的。
王队长压了压手,大声道:“都别吵!一会儿统一分!先把熊抬下来,收拾干净,分割好!一户都不落下!”
几个年轻社员立刻上前,七手八脚把黑熊从爬犁上抬下来,磨刀、烧水、准备分割。
陈风把熊皮叠好,又把四只熊掌用布包严实,背在肩上。
“王叔,肉您帮我处理好,麻烦到时候给我送家去就行。我先回去擦药,睡一觉。”
“去吧去吧!” 王队长连忙摆手,“药好好擦,别硬扛!有事喊我!”
李老根也挥挥手:“滚回去睡觉,别在这晃悠,看着心烦。”
嘴上凶,眼神却是软的。
陈风点点头,背着熊皮熊掌,慢慢往家走。
小雪昨晚怕黑,他早就托付给山子娘,跟着山子一起睡,免得看见他受伤担心、害怕。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陈风先往灶里添了两把柴,烧上一锅热水。
等水热了,他用布蘸着热水,一点点把脸上、脖子上、手上的血污擦干净。身上的棉袄沾了点血,他脱下来放在一边,露出肩膀上一大片青紫色的瘀伤,肿得老高。
他打开李老根给的药膏,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散开。用手指挑出一点,轻轻按在伤处,疼得他眉头狠狠一皱,却咬着牙没出声,一点点揉开。
随后,他把 56 式半自动步枪拿过来,仔细分解、擦拭、上油。枪身被擦得锃亮,刺刀也用布擦干净,寒光闪闪。枪是猎人的第二条命,不管多累,都得保养好。
收拾完一切,陈风吹熄灯,往炕上一躺,几乎是沾枕就睡。
连日的劳累、半夜的恶战、浑身的伤痛,一起涌上来,睡得沉极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中午。
太阳晒到炕头,屋里暖烘烘的,陈风才慢慢睁开眼。
肩膀依旧疼,却比昨晚轻松不少,李老根的药膏果然管用。
刚醒没多久,门外就传来山子急促又兴奋的敲门声。
“疯子!疯子!醒了没!”
陈风揉了揉脸,清醒了一下,拉开门。
山子站在门口,脸上笑开了花:“快!我娘做好饭了,喊你过去吃!就等你了!”
陈风点点头,关上门,跟着山子往他家走。
一进院,就闻到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肉香,混着粮食的甜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山子娘听见动静,从屋里迎出来,脸上满是心疼和欢喜:“疯子可算醒了!快上炕,锅里炖着熊肉呢,还有熊油蒸的粘豆包,香得很!”
屋里,小雪早早就坐在炕边,一看见陈风,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小跑着扑过来,轻轻抱住他的胳膊,小声喊:“哥……”
小姑娘昨晚听说哥哥跟熊打架,担心得一夜没睡好,眼睛还有点肿。
“哥没事。” 陈风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放得很轻,“一点小伤,不疼。”
炕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大盆炖熊肉冒着热气,油花飘在上面,香气扑鼻;旁边一屉粘豆包,金黄发亮,外面一层裹着熊油,又香又糯。
山子娘把碗筷摆好,不停往陈风碗里夹肉:“多吃点,补补!你这孩子,真是不要命了,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知道了,大娘。”
小雪也乖乖坐在哥哥旁边,小口吃着肉,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生怕他再消失。
一桌子人,热热乎乎,香香甜甜。
炖熊肉的香味、粘豆包的甜味、屋里的暖意,混在一起,把这深山里的寒冷、昨夜的惊险,全都驱散得干干净净。
陈风咬了一口熊肉,又香又烂,再咬一口熊油粘豆包,软糯香甜。
看着身边的小雪,看着热情的山子一家,他心里第一次这么踏实、这么暖。
十七岁的少年,经历过生死,守住了亲人,护住了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