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升到院子正中，雪水顺着屋檐滴答滴答往下落，把门前的雪地浸出一圈圈浅浅的水痕。陈风刚把钱收好，熊皮也鞣制得差不多了，就听见院门外山子喊了一声：“疯子！师傅我给你叫来了！”
陈风起身迎出去，就看见李老根背着双手，慢悠悠走进来。老头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老羊皮袄，烟袋杆别在腰上，一进门眼睛先往院里青石板上那张熊皮扫了一眼，脚步顿了顿。
“嗯，皮板刮得干净，枪眼也藏住了，还算没把我教你的东西忘光。” 李老根随口一句，不算夸，却比夸还受用。
陈风笑了笑，上前扶了师傅一把：“都是师傅教得细，我不敢马虎。”
“少来这套。” 李老根往灶房门口一指，语气干脆，“熊掌呢？不是说要炖？别让我来了还干等着。”
“在屋里放着呢，师傅，您快进屋坐。” 陈风连忙把李老根让进屋里，又让山子顺手把门带上，免得冷风灌进来。小雪安安静静坐在炕梢，手里攥着半块干馍馍，不敢乱说话，只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师傅，一眨一眨的。
李老根往灶前那根磨得光滑的榆木凳上一坐，整个人的气息立刻就变了，不再是平时那个懒散松垮的老头，而是一身老猎户独有的沉稳笃定，像是要把压箱底的真本事掏出来。他往灶膛里瞅了一眼，又看向炕边摆着的四只熊掌，开口道：“今天我把话给你说明白，熊掌这东西，是山里头一份的硬菜，会弄的，它是天下美味；不会弄的，那就是一块又腥又硬的臭胶皮。东北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我今天一步一步教你，你看好、记死，别听完就忘。”
陈风立刻搬来小板凳，挨着师傅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比当年上学堂还要认真：“我记住了师傅，您说一句，我记一句。”
山子也赶紧蹲在灶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熊掌，生怕错过一个字。
“首先，你给我记牢了 —— 咱们今天只炖一只。” 李老根伸起一根手指，语气强调得极重，“剩下那三只，连皮带毛，一点不动，原样给林场王叔送去。人家是老资格，见得多、懂行，知道带皮带毛的才是刚猎下来的新鲜货。你给人炖熟了，人家反而不稀罕，还显得你不懂规矩。”
陈风立刻点头，半点不敢含糊：“我记住了师傅，就炖一只尝味道，另外三只原封不动给王叔送去。”
“好，这就没糊涂。” 李老根继续说道，“那咱们就说这一只，熊掌真正的讲究，不在煮，不在炖，而在去毛、泡血、吊汤、慢煨八个字，少一步，味道差十倍，一步错，满锅全毁。”
陈风应着，伸手从四只里挑出一只最周正、最厚实的前掌，放在干净的桦木板上：“师傅，用前掌对吧？您以前说过前掌筋多、皮厚、胶质足，比后掌金贵。”
“还算你没把我以前说的话当耳旁风。” 李老根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认可，“熊掌上的毛又粗又硬，直接煮不掉，硬拔更不行，会把皮扯破，老法子只有一个 —— 炭火慢烤烫毛。”
陈风依言，从灶膛里轻轻夹出一块烧得通红、却没有明火的木炭，放在灶门口的铁盘上，刚要抬手把熊掌凑过去，李老根立刻伸手拦住。
“停。我再提醒你一次，不能用明火燎！一燎，皮就苦；一苦，整只熊掌直接报废。你要用炭火的热气，慢慢把毛烤焦、烤卷，是‘烫’，不是‘烧’，距离别太近，转得要匀。”
陈风立刻放慢动作，捏着熊掌的腕部，在炭火上方一尺左右的位置缓缓转动，掌心、掌背、掌缝、掌边，每一寸都仔细受热，不敢有半点马虎。不一会儿，熊掌上那一层又黑又粗的针毛开始卷曲、收缩，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股淡淡的焦皮毛味散开，不呛人，反而带着一丝皮肉被烘热的香气。
山子蹲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小声嘀咕：“疯子，这毛真的自己就卷起来了……”
“别说话，看，别打乱他的分寸。” 李老根淡淡一句，山子立刻闭上嘴，老老实实蹲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等一面全部烤透，陈风把熊掌放在桦木板上，拿起那把专门刮皮的钝刀，这刀没有锋刃，只有厚实的刀身，专门用来刮老皮、焦毛，不会伤嫩肉。他手腕稳、力度匀，顺着皮纹一下一下刮，焦黑的皮毛成片成片脱落，露出底下紧致、浅黄、光滑的皮面。掌心那一块最厚的老茧，他又多烤了两遍、多刮了两遍，直到把死皮、硬皮全部去干净，才停下手。
一遍烤，一遍刮，再烤一遍，再刮一遍，前后三遍，这只熊掌才算彻底收拾干净，光润饱满，没有一根杂毛、一块老皮。
李老根凑过去看了一眼，淡淡点了点头：“还行，手没生，力道也对，没刮破皮，算你过关。”
陈风松了口气，刚想把熊掌收起来，就听李老根又开口了：“接下来是最关键的 ——泡血。熊掌的腥，不在皮，不在肉，在血管里那点死血。血不泡净，你放一斤花椒一斤大料都压不住，吃一口能腥得人三天吃不下饭。”
他指着墙角的空盆，语气沉了几分：“去舀井水，必须是冰凉的冷水，一点温的都不能有。温水一烫，毛孔一闭，血水锁死在里面，神仙也救不回来，这步错了，前面的功夫全白费。”
陈风不敢耽搁，拎起空盆就走到院口水缸边，舀满一整盆冰凉刺骨的井水，把处理好毛的熊掌放进去，又搬来一块干净的河卵石压在上面，让熊掌完全沉在水下，一点都不露出来。
“就这么泡着。” 李老根靠着门框，慢悠悠说道，“一个时辰换一次水，连换三次，直到水变清、变淡，没有一点血色，这一步才算完。”
山子忍不住又小声问：“师傅，那要等到啥时候啊？我还以为马上就能炖上呢。”
“熊掌吃的是功夫，不是速度。” 李老根斜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教训，“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吃不了熊掌。等得起、耐得住性子，才配吃这一口好东西，毛躁性子永远吃不上正经美味。”
山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也不敢多嘴。
泡血的空档，李老根往屋里瞅了瞅，忽然开口：“你柜子里是不是留着一只老鸡，还有一块腌猪肉？我记得你平时舍不得吃，总存着。”
“是，师傅，都在柜子里呢。” 陈风立刻打开墙角那只旧木柜，抱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只早就杀好、褪净、冻得结实的小笨鸡，还有一块带肥带瘦的腌猪肉，是队里分的，他一直舍不得吃，存着应急。
“今天就用它。” 李老根一拍腿，语气一下子郑重起来，“外头人炖熊掌，十有八九是清水瞎煮，那叫糟蹋东西。真正东北老辈、老旗人、老猎户炖熊掌 ——必须吊汤。鸡提鲜，猪补香，熊掌把这两样的味全吸进去，才叫人间第一等美味，没有这锅汤，熊掌再金贵也是白搭。”
陈风一下子就明白了，连忙点头：“师傅，我这就收拾，鸡剁块，猪肉切片，对吧？”
“对，笨鸡剁成大块，不用太小，猪肉切半指厚的片，肥膘要留着，汤才润。” 李老根吩咐道，“冷水下锅，只放两大片老姜、一小把干葱，别的什么都不放，大料一概不用，保持汤的本味。”
陈风手脚麻利，拿刀、洗肉、下锅，一气呵成。灶膛里添上两根干柴，柴火噼啪一响，锅里的水渐渐升温。先是一层灰黑色的血沫浮上来，陈风拿起细木勺，细细撇净，一遍又一遍，直到汤面干干净净，变成淡淡的奶白色，没有一点杂质。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吊。” 李老根靠在灶边，看着锅里的汤，“吊一个时辰，把鸡的鲜、肉的香，全煮进汤里。这锅汤，比熊掌本身还金贵，是熊掌的魂。”
屋里很快飘出一股干净、厚实、不掺杂料的肉香，那香味不冲不呛，却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外冒。山子蹲在灶边，吸鼻子吸个不停，眼睛直勾勾盯着汤锅，嘴角都快流出口水了。小雪也轻轻凑到陈风身边，小鼻子一动一动，脸上露出好奇的样子。
陈风守在灶边，一刻不敢离开，时不时撇一下浮沫，看着汤一点点变得奶白浓郁，心里也跟着踏实起来。这是师傅传的手艺，是爹当年没来得及教完的东西，他半点都不敢马虎。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泡熊掌的水已经从暗红变成淡粉，几乎清亮见底。李老根慢悠悠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盆里的水，吐出两个字：“成了。”
陈风立刻把熊掌捞出来，用温水轻轻洗了一遍，不敢用冷水激，他记得师傅说过，一激皮就缩、肉就硬，口感就毁了。
“另起一锅，清水加姜，烧开，下熊掌焯一下。” 李老根在一旁指挥，“焯两盏茶的功夫，把最后一点腥气、残血逼出来，再捞出来，温水再冲一遍，彻底干净。”
陈风一步不差地照做，烧水、下掌、撇沫、捞出、冲洗，每一个动作都稳当利落。李老根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悄悄多了几分赞许。
等到熊掌彻底干净，李老根亲自起身，指着灶台边那口黑砂锅：“用这个，这锅壁厚、肚圆、盖严，最适合慢煨，是你娘留下的好东西，今天正好用上。”
陈风连忙把砂锅刷干净，端起刚才吊好的鲜汤，连鸡带肉，一股脑全部倒进砂锅里。奶白鲜香的汤在砂锅里晃荡，香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把熊掌放进去，轻轻放，别砸破皮。” 李老根叮嘱道。
陈风小心翼翼托着熊掌，轻轻放进砂锅中间，汤刚好漫过熊掌一小半，不多不少，正好合适。
“加盐，一点点，提鲜就行，别咸。” 李老根继续说，“花椒、八角、桂皮、香叶 ——一概不放。熊掌吃的是本味、汤味、鲜味儿，大料一放，全是药味，白瞎了这么好的掌，也白瞎了这锅汤。”
陈风只捏了一小撮粗盐，均匀撒进汤里，再也不敢多放任何东西。
“盖盖，大火烧开。”
陈风盖上锅盖，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干柴，火势一旺，砂锅很快就沸腾起来，锅盖边缘冒出细细的热气，香气一下子填满整间屋子，浓而不腻，厚而不冲。
就在这时，李老根抬手按住锅盖，语气极严肃：“停火。抽柴，留炭火，最小最小的火。你给我记住，熊掌不是煮熟的，是煨熟的。大火煮，皮烂肉不烂；小火煨，皮糯、筋烂、味透、汤融，里外一个味。今晚，就这么微火，煨一整夜，八个时辰以上，少一刻都不行。”
陈风立刻把灶膛里的明火全部抽掉，只留几块暗红的木炭，刚好让砂锅保持微微的鱼眼泡，不涌、不溅、不滚，安安静静在灶上温着。他又找了一圈旧布条，沿着锅盖边缘一圈封死，不漏一点气、不漏一丝香，把所有味道都锁在锅里。
“成了。” 李老根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夜里起来看两次，炭火弱了添一小块，别灭、别旺，稳住火候就行。”
“我记住了师傅，夜里我多醒几次，肯定看好火。” 陈风连忙应道。
山子在一旁激动得不行，凑上前拉着陈风的胳膊：“疯子，我今晚在这守着！我不睡，我帮你看火！”
“不用。” 李老根看了陈风一眼，淡淡说了一句，“他稳，比你细心，错不了。”
山子挠了挠头，只好作罢。李老根又坐了一会儿，叮嘱陈风好好养伤，别累着，别因为忙活熊掌忘了擦药，这才背着双手，慢悠悠走出院子，消失在雪巷里。
这一夜，陈风几乎没怎么深睡。他躺在炕上，每隔两个时辰，就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灶前，掀开布条一角看一眼。砂锅始终微微作响，香气一层比一层沉、一层比一层厚，从一开始的鸡香、肉香，慢慢变成熊掌独有的、糯糯的、润润的厚香，钻进鼻子里，让人浑身都松快。
肩膀上的伤在师傅的药膏作用下，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有一点点轻微的酸胀。小雪在炕梢睡得安稳，小脸蛋红扑扑的，偶尔咂咂嘴，像是梦到了好吃的东西，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一片淡青色，陈风就一骨碌爬了起来。他第一件事就是冲到灶前，屏住呼吸，轻轻揭开锅盖。
那一瞬，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一整夜的文火慢煨，把所有味道都锁死在锅里。汤已经变成浓白透亮的浅褐色，像油膏一样温润；熊掌通体温润饱满，皮糯得发亮，筋肉酥软，用筷子轻轻一碰，就能陷进去一个小坑。那股香味，不冲、不呛、不腻，是沉在骨子里的香，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觉得舒坦。
陈风深深吸了口气，心里一片安稳，他知道，这一只熊掌，成了。
他把砂锅重新盖好，用布条封严，让熊掌继续温在里面，保持热度。然后转身，把另外三只完全没动过的熊掌拿了出来，连皮带毛，带着原本的冰碴，原样不动，一点都没破坏。他找了三张干净的桦树皮，把三只熊掌分别包好，用细麻绳轻轻捆上，不扎、不压、不挤，保持着最原本的样子，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刚猎下来的新鲜好货。
随后，他把昨天鞣制修补得完美无缺的黑熊皮取了出来。皮毛黑亮油润，皮板柔韧厚实，肩膀和后背的两处枪眼，被他用麻线暗缝、熊毛掩盖，不扒开细看，根本看不出痕迹，整张皮平整、扎实，是一等一的好皮子。
陈风把熊皮稳稳扛在肩上，手里拎着那三只包好的熊掌，轻轻推开门。山子早就从隔壁跑了过来，守在门口，一看见他就压低声音问：“疯子，要去林场找王叔了？”
“对，我去一趟林场，把熊皮和熊掌给王叔送去。” 陈风点了点头，“锅里的熊掌温着，你在家看好小雪，等我回来再一起吃，千万别先动。”
“放心吧疯子！” 山子拍着胸脯，一脸保证，“我保证看好家、看好锅、看好小雪，一根毛都不动，就等你回来！”
陈风放心地点点头，踩着清晨还带着白霜的积雪，一路往林场走去。大兴安岭的清晨安静极了，只有脚下积雪咯吱咯吱的声响，和远处几声清脆的鸟鸣。风还有点凉，但吹在脸上不刺骨，反倒让人精神一振，浑身都轻快起来。
半个时辰左右，林场办公区已经出现在眼前。王叔刚到办公室，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一看见陈风，立刻放下笔，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一下子就笑开了：“小风！可算来了！我这两天还琢磨，你是不是又进山了，正担心你呢！”
王叔四十多岁，圆脸微胖，待人敞亮实在，一直把陈风当亲侄子一样疼。他一眼就看见陈风肩上扛的熊皮，又瞥见他手里拎着的桦树皮包裹，眼睛 “唰” 一下就亮了：“这是…… 熊皮？还有熊掌？”
“是，王叔。” 陈风走进办公室，把熊皮轻轻铺在王叔的办公桌上。整张熊皮一展开，黑亮油润，宽厚扎实，几乎占满了整张桌子，看着就喜人。
王叔立刻戴上老花镜，伸手在熊皮上反复抚摸，从毛尖一直摸到皮板，又翻到背面看刮脂、揉皮的痕迹，手指在肩膀那处修补过的枪眼上轻轻按了按，又掂了掂分量，连声赞叹：“好皮子！真是顶好的皮子！鞣制是正经老猎户手艺，刮得干净，揉得到位，皮板软、毛量足、密度高，枪眼藏得也好，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要是拿到县里皮货站，绝对是顶档货，抢着要！”
陈风笑了笑，语气平静地说：“王叔，前几天知青点闯进来一头吃人的黑熊，半夜撞院墙，眼看就要冲进去，我把它解决了。不然那十八个知青，真要出大事，后果不敢想。”
随后，他把那天夜里的经过，从黑熊闯知青点、自己孤身引熊、开枪搏斗、刺刀拼杀，一五一十、平平实实地说了一遍，没有夸大，没有逞强，就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他说得平静，可王叔越听脸色越沉。等陈风说完，王叔 “啪” 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指着他，语气又急又怒：“陈风！你小子真是要吓死我！才十七岁，一个人就敢跟成年食人黑熊硬拼？那玩意儿一巴掌能把人拍碎，你知不知道？你要是真折在山里，你让王队长怎么跟你死去的爹娘交代？小雪那么小，谁管她？我以后还指望你给我弄点正经好山货、好皮子，你要是没了，我上哪儿找这么实诚、这么靠谱的孩子去？”
王叔骂得声音不小，可每一句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心和疼惜，没有半分真怒，全是为他捏着一把汗。
陈风老老实实站着，低头听训，半点不敢顶嘴：“我知道了王叔，下次我一定先喊人，先牵制，不硬上，再也不一个人冒险了。”
“你给我牢牢记住！” 王叔指着他，语气郑重无比，“命比熊皮值钱，比熊掌值钱，比什么都值钱！东西没了可以再弄，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还小，得把这句话刻在心里。”
“我记住了，王叔，我一定记一辈子。” 陈风认真点头。
王叔瞪了他好一会儿，气才慢慢消下去，重新坐回椅子上，指了指陈风放在桌上的三个桦树皮包，语气缓和下来：“这里面是熊掌？”
“是，王叔。” 陈风把包裹轻轻往前推了推，小心翼翼解开麻绳，打开桦树皮，“师傅说，您懂行，带皮带毛送来才是新鲜好货，我家里只炖了一只尝尝味道，剩下这三只，全给您送来，一点没动。”
三只连皮带毛、原样未动的熊掌整整齐齐摆在眼前，新鲜厚实，冰碴还在，都是上等的前掌，一看就知道是刚猎下来的精品。王叔眼睛一亮，伸手轻轻掂了掂，又摸了摸皮毛、掌厚、爪根，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好掌！都是前掌！新鲜！厚实！你小子真懂规矩，没给我弄熟，就这么送来，比什么都强 —— 我知道你是真把我当自己人，没跟我来虚的。”
“都是师傅教得好，他说您是行家，不能糟蹋东西，要按规矩来。” 陈风笑着说。
“你师傅李老根，真是人老成精，也就他懂这套老规矩。” 王叔哈哈一笑，重新看向熊皮，语气变得郑重，“小风，王叔不跟你来虚的，咱们实打实算账。这张熊皮，我给你一百五十块。这三只熊掌，都是上等新鲜前掌，一只我给你三十块，三只就是九十块。熊皮一百五，加熊掌九十，一共二百四十块，一分不少，你点点。”
说完，王叔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整整齐齐的钱，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在那个年代，这是实打实的巨款。他数得清清楚楚，二百四十块，一沓齐整，双手递到陈风手里。
陈风双手接过，钱沉甸甸的，硌在手心，让人心里无比踏实。他仔细数了一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连忙道谢：“谢王叔，给您添麻烦了。”
“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 王叔摆摆手，把熊皮小心卷好，放进柜子里收好，又把熊掌放进办公室的冷柜，“你拼命换来的，东西地道，人实在，我不给足价，那还是人吗？以后再有好皮、好货，优先想着王叔，我绝对不亏你。”
“一定，王叔，以后有好东西，我第一个来找您。” 陈风连忙应道。
“钱收好，贴身放好，别丢了。” 王叔又叮嘱道，“回去给小雪买身新棉衣、新棉鞋，再买点细粮、油盐，把日子过好。伤还没好利索，别着急进山，在家好好歇着，养好了再说。”
“我知道了王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养伤。” 陈风把钱贴身揣好，又跟王叔说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王叔把他送到林场门口，再三叮嘱注意安全，才转身回去。
陈风揣着二百四十块钱，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阳光已经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风是暖的，空气是甜的，心里是满的，所有的惊险、辛苦、疲惫，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一进家门，山子 “噌” 一下就冲了上来，小雪也跟着跑过来，小跑到他身边，仰着小脸喊：“哥！”
“疯子！回来了！” 山子一脸急切，“卖了多少？熊皮和熊掌都出手了？”
陈风笑着点头，摸了摸小雪的头：“都出手了，熊皮一百五，熊掌三只九十，一共二百四十块。”
山子眼睛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凉气，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我的娘啊…… 二百四！咱们队里干一年都挣不了这么多！疯子，你太厉害了！”
陈风没再多说，径直走到灶前，轻轻揭开砂锅的盖子。那只煨了一夜的熊掌还温在汤里，浓白的汤、糯亮的皮、醇厚的香，一涌而出，瞬间填满整间屋子，香得人直咽口水。
他拿过一只粗瓷大海碗，用筷子轻轻一托，熊掌完整落入碗中，皮糯、筋软、肉烂、汤润，油光温润，却一点不腻，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山子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小雪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小鼻子轻轻一动一动，馋得不行。
陈风把碗放在炕桌上，拿了三双筷子，又倒了一碗热水，笑着说：“好了，忙活了一天一夜，终于能吃了，吃吧。”
山子小心翼翼夹起一小块，吹了又吹，才敢放进嘴里。刚一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瞬间瞪圆，含糊不清地喊：“太…… 太好吃了！一抿就化！又糯又香！这汤鲜得…… 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小雪也小口小口吃着，嘴角沾着油光，一边吃一边抬头看陈风，小声说：“哥，好吃……”
陈风也尝了一口，熊掌入口即化，胶质粘嘴，鸡肉的鲜、猪肉的香、熊掌的厚，全部融在一起，没有一丝腥气，没有一点杂味，只有纯粹、干净、厚重到骨子里的香味。这是用一夜时间煨出来的香，是用老手艺守出来的味，是用命换来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