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子家吃饱喝足出来,日头已经爬到半空,把积雪晒得微微发软,屋檐垂下来一串串细小的冰溜子,滴答滴答往下滴水。陈风牵着小雪的手慢慢走回家,小姑娘一路都安安静静攥着他的衣角,生怕他一转身又去跟什么猛兽拼命。
刚把小雪抱上炕梢坐好,让她自己玩着半块干馍馍,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陈风一抬头,就看见王队长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包,脸上又是欣慰又是后怕,一进门就往炕沿上坐。
“疯子,肩膀好点没?可别再逞强乱动。”
“好多了王叔,师傅那药膏真管用,现在不耽误动弹。” 陈风应声上前。
王队长点点头,小心翼翼把蓝布包打开一层又一层,里面一沓皱巴巴、却码得整整齐齐的毛票露了出来。一角、两角、五角,最大也就一张一块的,被人摸得边缘发毛,却干干净净。
“我给你把账算清楚。” 王队长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实在,“你那一半熊肉,统共一百五十二斤,今早队里一吆喝,三毛一斤、不要肉票,乡亲们抢着要。当场称走五十六斤,一共十六块八毛,我一分没留、一分没扣,全给你带来了。剩下那九十六斤,还在大队部仓房里挂着,风干着呢,你啥时候想卖想送,一句话的事儿。”
说完,他把那沓毛票轻轻捧到陈风面前。
十六块八毛。
在这深山生产队,这已经是顶破天的一笔现钱。够买大半年盐、够点灯、够给小雪扯块花布,够把家里缺的零碎一次补齐。
陈风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些毛票粗糙的纸面,没数,直接在手里分成两沓。一沓厚,一沓薄。
王队长在旁边看得点头:“信得过王叔?”
“信。” 陈风只一个字。
他从那沓钱里,仔细数出三块五毛,叠得方方正正,转身就往旁边站着的山子手里塞。
“山子,拿着。”
山子当场就懵了,眼睛瞪得溜圆,手 “唰” 地往身后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我不要!疯子我绝对不能要!”
“说好的,你两成。” 陈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硬气。
“啥两成不两成的!” 山子急得脸都红到脖子根,声音都发颤,“那黑瞎子是你拿命拼的!枪是你开的,刺刀是你捅的,你一个人引着熊跑、跟熊拼命!我就在知青点门口守着,啥力气都没出,我咋能要你拿命换的钱?!”
“你守住了知青点,看住了小熊崽,断了我的后顾之忧。” 陈风往前又递了递,“没有你在后面稳着,我不敢放开手脚打。这钱,你该拿。”
“我不要!我真不要!” 山子急得快跳起来,“这钱你就是给我,我也不能要!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心安不了!”
两个人在炕沿边一来一回,一个拼命往手里塞,一个拼命往后躲。小雪坐在炕梢,小手抓着衣角,大眼睛一眨一眨,不敢出声,只紧张地看着两人。
动静很快惊动了外屋的山子娘。
她擦着湿手快步走进来,一看这架势,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连忙上前按住陈风的手,眼圈都有些发热。
“疯子,大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钱我们家山子真不能收。
你是为了全队、为了那十八个知青、为了咱们整个大队拼命,九死一生才挣来这点钱。山子跟着你,是他本分,是他应该做的,他啥功劳都没有。
你留着,给自己养伤,给小雪添衣裳、买鞋、买文具,把你们兄妹俩的日子过好,大娘心里就比啥都踏实。”
山子娘一边说,一边轻轻把陈风的手推回去,语气真诚得没有一丝虚情假意。
“大娘,规矩不能破。” 陈风依旧稳稳托着那三块五毛,“我跟山子是兄弟,是一起巡夜、一起进山的伙伴。这次打黑瞎子,他但凡慌一点、跑一步,我就腹背受敌,活不到现在。
钱不多,但这是他的份。”
“那也不能拿!” 山子娘急了,“这是你拿命换的!”
“我命硬,死不了。” 陈风看向山子,“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兄弟,就收下。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以后巡夜、打猎,我也不敢再叫你。”
这话一出,山子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 “唰” 地就红了。
他太了解陈风,说得出,就做得到。
山子娘看着陈风执拗又认真的模样,再看看自己儿子憋得通红的脸,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山子的胳膊。
“拿着吧…… 疯子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不收,反而寒了他的心。
记住,这不是钱,是疯子对你的情义,一辈子记在心里。”
山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慢慢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把那三块五毛钱紧紧攥在手里。毛票硌着手心,他却觉得比什么都沉。
“疯子…… 我……” 山子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收好了。” 陈风把剩下的钱揣进怀里贴身的小布兜,拉上兜口,“以后跟着我,少不了你的。”
王队长在旁边从头到尾看着,一直没插嘴,这时才笑着拍了拍大腿。
“好!好样的!
有情有义,有规矩,有分寸!
你们这俩小子,将来一定错不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反复叮嘱陈风好好养伤,不要逞强干活,有事第一时间去大队部喊他,这才起身告辞,脚步轻快地回去处理队里剩下的熊肉。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
陈风活动了一下右肩,虽然还隐隐作痛,但已经能正常抬手、弯腰、用力。他看了一眼山子,开口道:
“你去一趟我师傅家,把李老根请来。”
山子一愣:“喊李师傅来干啥?”
“炖熊掌。” 陈风说得平静,“那四只熊掌是顶货,咱俩不会做,糟蹋了可惜。师傅是老猎户,一辈子进山打猎,只有他懂怎么收拾、怎么炖。”
山子眼睛 “唰” 一下就亮了。
熊掌!那是山里人传说中的顶级东西,他长这么大连尝都没尝过。
“好!我这就去!我跑着去!”
山子把钱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冲,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风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转身进屋,把昨天夜里背回来的整张黑熊皮抱了出来。
熊皮被他叠得整整齐齐,一展开,几乎占了小半个院子。
皮毛黑亮浓密,厚实得压手,从鼻尖到尾尖完整无缺 —— 只有两处显眼的痕迹:
右肩一处枪眼,后背靠近肩胛骨位置还有一处枪眼。
都是他当时近距离开枪打出来的。
这张皮,不是留着自己铺炕,是要卖的。
卖去林场、卖给供销社、卖给路过的皮货商,都能换一笔实实在在的钱。
但正因为要卖,所以鞣制必须精细,枪眼必须修补,不能有半点马虎。
陈风把熊皮皮毛朝下、皮板朝上,平铺在院里干净平整的青石板上,用四块石头压住四角,拉得笔直、紧绷。
他搬来小板凳坐下,从屋里取出一套老工具:
一把兽骨磨成的刮脂刀,不锋利,却厚重、平稳;
一把细齿骨梳;
一布包细玉米面;
一小卷搓好的麻线,还有一根弯骨针。
这些全是他爹当年留下的,后来又被李老根一样一样亲手教他用。
鞣皮,是老猎户吃饭的手艺。
李老根当初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教:
刮脂要轻、揉皮要匀、晾皮要阴、梳毛要顺,一步错,整张皮就废。
陈风深深吸了口气,沉下心。
他先拿起骨刀,斜四十五度角贴在皮板上,从脖颈开始,一点点往下刮。
皮板上还残留着薄薄一层脂肪、筋膜、碎肉,黏糊糊、白花花,必须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然日后出油、发臭、虫蛀,一文不值。
骨刀一下、一下、又一下,动作慢、稳、轻。
脂肪被刮成细卷,落在旁边的桦树皮上。
他不敢用力,皮板一旦刮破,就会留下裂口,卖相直接掉一个档次。
阳光晒在背上,暖融融的。
陈风低着头,专心致志,额角慢慢渗出一层细汗,肩膀偶尔牵扯着疼一下,他就停一秒,喘口气,再继续。
从脖颈到前肩,从脊背到腰腹,从后腿到尾尖,一寸不落。
第一遍刮完,再反过来,从尾往头,再刮一遍。
直到整张皮板干干净净,呈现出均匀的淡灰白色,摸上去不油、不黏、不涩。
接下来是玉米面吸油揉皮。
陈风抓一把细玉米面,均匀撒在皮板上,双手摊开,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揉、搓、按、压。
玉米面吸走皮板深层残留的油脂与湿气,每揉一遍,皮板就软一分。
一遍、两遍、三遍……
他揉得极仔细,连四肢缝隙、尾根这些死角都不放过。
李老根之前说过:皮板不软,卖不上价;皮板不干净,没人愿意要。
陈风一边揉,脑子里一边闪过师傅当年教他的每一句话。
这不是玩,是手艺,是饭碗。
等皮板揉到七八成柔软,不再发脆、不再板硬,陈风把玉米面抖干净,再撒上新的,继续揉。
直到整张皮板摸上去温润、柔韧,像一块厚布一样能轻轻卷动。
到这时,他才把熊皮整个翻过来,毛面朝上。
他拿起细齿骨梳,顺着熊毛自然生长的方向,一点点梳理。
把粘在一起的毛梳开,把碎雪、碎草、碎肉渣梳掉,把打结的地方慢慢梳顺。
黑亮的熊毛在阳光下泛着油润光泽,又密又厚,看着就喜人。
可梳到右肩位置时,陈风的动作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枪眼,毛缺了一块,皮板穿了一个小孔。
再往后背肩胛骨位置,还有一个。
这两个洞,不修补,皮货商一眼就会压价。
陈风放下梳子,拿起那卷麻线和弯骨针。
这也是李老根教他的 ——皮上有洞,要用同皮的绒毛 + 麻线暗缝,缝完看不出来,才算手艺到家。
他从熊皮边缘不起眼的地方,用小剪刀轻轻剪下一小撮绒毛,备用。
然后穿好麻线,在骨针头上抹一点熊油,润滑。
他蹲下身,对准肩头上的枪眼,从皮板往下缝,针脚藏在毛根里,只走暗线。
一针、一针、又一针,麻线拉得松紧适度,不松垮、不抽皱。
缝到最后,把之前剪下的熊毛塞进去,用梳子一梳,洞口几乎被盖住。
不仔细扒开毛细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中过一枪。
后背那个枪眼,他也用同样的方法,细细密密暗缝一遍,再用熊毛掩盖。
等两处枪眼全部修补完,陈风再次用骨梳把整张熊皮毛梳顺。
此刻熊皮平展、厚实、毛亮、皮软,两个枪眼藏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完美无缺。
就在他把熊皮整理妥当,准备阴晾定型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一声熟悉的轻咳。
紧接着是山子咋咋呼呼的声音:
“师傅!到了!就是这儿!”
陈风抬头一看。
李老根背着双手,慢悠悠走进院子,一身洗得发白的老羊皮袄,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他进门不看人,第一眼就直勾勾落在石板上的熊皮上,脚步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
山子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师傅,疯子说请你炖熊掌!”
李老根理都没理他,径直蹲到熊皮前,手指扒开熊毛,先摸了摸皮板柔韧度,再翻到背面看刮脂干净不干净,最后目光落在两处修补过的枪眼上,指尖轻轻一摸。
老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已经悄悄掠过一丝赞许。
“…… 还行。” 李老根淡淡吐出两个字,嘴依旧硬,“没把我教你的东西忘干净,枪眼缝得也算能看。”
陈风站起身,笑了笑:“都是师傅教得细。”
“少拍马屁。” 李老根哼了一声,站起身,目光终于落在陈风受伤的右肩上,眼神微微一顿,又飞快移开,“伤咋样?”
“擦了你给的药膏,好多了。”
“算你命大。” 李老根撇撇嘴,“再晚几秒,你现在已经喂熊了。”
说完,老头鼻子轻轻一动,闻到了屋里若有若无的肉腥气。
“熊掌呢?”
“在屋里放着,我已经用冷水泡上了。” 陈风回道。
李老根抬脚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
“熊掌这东西,是山里头一份的硬菜,不会做的人,能把顶级好东西做成臭胶皮。
毛要烫、要刮、要烧,筋膜要一层一层剔,血水要泡干净,不能用大料压味,只能文火慢煨。”
山子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搓着手兴奋不已。
小雪也从炕上爬下来,乖乖站在哥哥身边,仰着小脸看李老根,眼神里满是好奇。
陈风回头看了一眼院里。
那张修补完好、鞣制得漂漂亮亮的黑熊皮,平展展铺在青石板上,黑亮油润,在阳光下泛着让人动心的光泽。
这是他拿命换的皮。
也是他靠师傅教的手艺,救活的皮。
更是不久后,就能换成真金白银的皮。
李老根在屋里喊:“傻愣着干什么?把熊掌端出来,我今天就让你俩开开眼,看看真正的老猎户,是怎么炖这东西的!”
陈风应声回头,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