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手里攥着麻绳,一路拽着杨有福和刘三河往前走。雪地又滑又冷,两人鼻青脸肿、哆哆嗦嗦,走得稍微慢一点,陈风抬脚就是一脚踹在腿弯,力道不重,却够疼、够让他们长记性。
“走快点。”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冷意。
前世在战场上,什么亡命之徒没见过?眼前这两个偷鸡摸狗的货色,在他眼里连小角色都算不上。
只有心底的一股火气,压着散不掉 ——
前身在世时,这两个货没少跟着村里的半大孩子一起欺负他,一口一个 “没爹没娘的野种”,扔石子、堵家门、藏他干活的工具,坏事做尽。
那时候他弱小无助,只能忍。
现在,他回来了。
欠的,该一笔一笔算了。
杨有福腿一软,差点跪倒在雪地里,哭丧着脸求饶:“风子…… 风子我真错了…… 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我再也不敢了……”
刘三河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也是被逼的…… 是杨有福拉我来的…… 我不想偷的……”
陈风理都不理,手里绳子猛地一勒,两人脖子一紧,呛得直咳嗽,只能踉踉跄跄往前挪。
没一会儿,王队长家那座土坯房就出现在眼前。
陈风对山子使了个眼色:“敲门。”
山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上前一步,攥紧拳头 “咚咚咚” 砸门,嗓门一提:
“王叔!王叔快开门!抓着贼了!偷东西的贼!”
门里一片安静,随即传来炕席响动、穿衣窸窣的声音。
杨有福和刘三河彻底吓破了胆,“噗通” 一声双双瘫倒在雪地里,抱着脑袋就开始哭,哭声又尖又慌,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王叔饶命啊 —— 我不是故意的 ——”
“我再也不敢了 —— 放过我吧 ——”
陈风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一脚踩在杨有福的胳膊上,不让他乱动。
哭?
求饶?
晚了。
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
王队长王德海披着一件旧棉袄,棉裤还没穿整齐,脚上蹬着棉鞋,手里攥着家里那杆老套筒,脸色铁青地走出来。
一开门,迎面就看到:
陈风背着 56 半,面色冷硬,脚下踩着杨有福;
山子拎着根木棍,气呼呼站在一边;
雪地里瘫着两个鼻青脸肿、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混子。
王德海眼睛一瞪,火气 “噌” 地就上来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胆的毛贼,偷到社员家里来了!
“这俩王八犊子是谁?!” 王德海压低声音吼。
“王叔,是杨有福和刘三河!” 山子立刻开口,“他俩翻进我家后院,要偷地窖里的野猪肉,被疯子当场抓着了!”
“杨有福?刘三河?”
王德海一看那张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步,抬脚就是两脚,狠狠踹在两人屁股上。
“两个鳖孙!狗娘养的玩意!”
“天天游手好闲,不挣工分,不干正事,现在还敢偷东西了?!”
杨有福和刘三河被踹得嗷嗷叫,在雪地里打滚,却被绳子捆着,动弹不得,只能一个劲哭嚎。
陈风松开脚,往前站了一步,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王叔,他们俩刚才翻墙进了山子家后院,要开地窖偷肉,我正好撞见,当场拿下,人赃并获。”
王德海一听 “偷肉” 两个字,火气更盛,指着两人鼻子破口大骂:
“他娘的!我还以为你们俩改好了!
前几天分肉,杨有福,你家一大家子,爹娘、兄弟、妹子,一共分了二十三斤肉!这分量少吗?不少了!
要不是陈风跟山子冒着性命危险进山,打死那么大一头野猪,你们过年连个油星子都别想沾着!
现在倒好,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还敢上门偷?!
偷集体的东西,偷社员的东西,你们还要不要脸?!”
杨有福脸埋在雪里,一句话不敢反驳。
刘三河哭得更凶,哆哆嗦嗦往外推责任:
“王叔…… 不是我要偷…… 是杨有福…… 是他拉着我来的!
他说…… 他说山子家地窖里肉多,偷几块出来,拿到外面换钱,买烟买酒,还能去耍两把……
我不敢不听他的啊……”
杨有福一听,当场炸了,顶着一脸血污回头骂:
“刘三河你个怂货!你少往我身上推!
不是你一口答应,说能成,我能拉着你一起偷吗?
现在出事了,你倒干净了?!”
“我没有!是你逼我的!”
“是你贪肉!”
“是你怂!”
两人被捆在雪地里,跟两条疯狗一样互相撕咬、互相指责,哭声、骂声搅成一团。
王德海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上去一人一巴掌,扇得两人脑袋一歪。
“还敢吵!还敢闹!
偷东西还有理了?!
给我闭嘴!”
两人瞬间噤声,只敢缩在雪地里呜呜地哭。
这时候,王队长家屋里也亮了灯,三个半大不小的小伙子披着衣服跑出来,都是王德海的儿子,平时跟着爹一起管队里的事,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出事了。
“爹,咋了?”
“是不是闹贼了?”
王德海脸色一沉,对老大挥挥手:
“老大,别问了!赶紧去喊民兵,都到大队部集合!
把这俩贼拉过去,今天晚上,开批斗会!”
“是!”
老大应了一声,转身就冲进夜色里,脚步声飞快。
王德海又对山子道:“山子,你去把大队部的门打开,把电灯泡拉上!”
“好嘞王叔!” 山子立刻跑了。
陈风依旧一言不发,手里绳子一拽,冷声道:“起来,走。”
杨有福和刘三河不敢反抗,被他拽着,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王德海拎着老套筒压阵,一行人踏着积雪,朝着大队部走去。
一路之上,两人走慢了就挨踹,摔倒了就被拽起来,哭嚎声一路没停。
陈风脸色始终冰冷,没有半分留情。
很快,大队部那座土院子到了。
山子已经把大门打开,把屋里那盏唯一的电灯拉开,昏黄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院子。
王德海走进屋,一把抓起墙上挂着的广播喇叭,扯着嗓子就喊,声音透过电线,传遍整个村子的角角落落: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
现在立刻到大队部集合!开紧急批斗会!
杨成有、刘福顺,你们两家立刻到大队部来!
你们家儿子偷东西,被当场抓住了!
都过来!马上过来!”
喇叭声音又粗又响,在寂静的冬夜里炸开,一波波传出去。
家家户户,本来都已经睡下,一听见喇叭里王队长的吼声,全都吓了一跳。
点灯、穿衣、开门、议论,一时间整个村子都活了过来。
——“咋了这是?半夜开批斗会?”
——“听着像是抓着贼了!”
——“杨成有?那不是杨有福他爹吗?”
——“刘福顺?那是刘三河他爹啊!”
夜色里,一道道人影从各家各户钻出来,披着棉袄、揣着手,一边往大队部走,一边交头接耳,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杨家院子里。
杨成有和他老婆本来睡得正香,一听见喇叭里喊自己名字,又听见 “儿子偷东西”,两口子脸色 “唰” 地就白了。
“糟了!是有福!” 杨成有一拍大腿,骂道,“我就知道这鳖孙早晚要出事!”
他老婆也急了,一边披衣服一边骂:
“肯定是又出去偷鸡摸狗了!
我就说晚上没看见人,准没干好事!
这下好了,被王队长抓着了,看你怎么收场!”
旁边小儿子杨有才也被吵醒,揉着眼睛出来:“爹,娘,咋了?”
“咋了?你哥闯大祸了!” 杨成有黑着脸,“赶紧穿衣服,去大队部!”
一家三口骂骂咧咧、慌慌张张,冲进夜色里。
另一边,刘家。
刘福顺一个老光棍,老婆走得早,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刘三河拉扯大,从小宠得没边,结果宠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混子。
一听见喇叭里喊自己名字,又听见 “刘三河偷东西”,老人脸一下子灰了,浑身都在发抖。
“造孽啊…… 真是造孽啊……”
他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恨铁不成钢,眼睛都红了。
二话不说,抓起棉袄往身上一裹,踉踉跄跄就往大队部赶。
一路上,老人心里又疼又气,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这辈子老实巴交,没偷过没抢过,没想到临老,儿子却给他丢这么大的人。
大队部里。
民兵们已经先一步赶到,一共四五个人,都是队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手里拿着棍棒、绳子,一看就是来维持秩序的。
一看见雪地里捆着的杨有福和刘三河,民兵们早就听王队长说了缘由,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好啊你们两个!敢偷社员的肉!”
“平时不干活,专干偷鸡摸狗的事!”
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打得两人在雪地里翻滚惨叫,哭爹喊娘。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 ——”
“救命啊 —— 我再也不敢了 ——”
民兵们打够了,才把两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大队部院子中央,扔在雪地上。
冷风一吹,两人冻得嘴唇发紫,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狼狈到了极点。
陈风背着 56 半,站在灯光边上,身姿挺直,眼神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山子站在他旁边,一脸解气。
王队长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气场压得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
没过多久,刘福顺第一个冲进大队部院子。
一看见雪地里被打得鼻青脸肿、捆成一团的儿子,老人脚步一顿,眼睛一红,差点栽倒在地。
“三河…… 你…… 你真去偷东西了?”
刘三河一看见爹,哭得更凶了:“爹!我错了…… 我真错了……”
刘福顺看着不成器的儿子,再看看周围一圈村民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抬手就想打,却又舍不得,最后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 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周围村民一阵唏嘘,却没人同情。
宠子不教,子之过,更是父之过。
越来越多的村民涌进大队部,院子里很快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窃窃私语。
灯光照在每一张脸上,有好奇、有愤怒、有冷眼、有嘲讽。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
杨成有夫妻俩,带着小儿子杨有才,黑着脸冲了进来。
一看见雪地里躺着的杨有福,杨成有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
“你个鳖孙!我让你不学好!
我让你偷东西!
我打死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杨有福他娘也冲上来,又哭又骂,却不是骂儿子,而是对着周围嚷嚷:
“谁没有个犯错的时候?不就是拿两块肉吗?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吗?”
王德海在台阶上一听,当场怒喝:
“杨氏你闭嘴!
拿?那叫偷!偷集体财产,偷社员财物!
放在以前,这就是投机倒把、破坏生产!
你还敢护着?”
杨有福他娘被王队长一吼,瞬间不敢吭声了,只能缩在一旁抹眼泪。
杨有才站在一边,看着哥哥被打成这样,脸色发白,一声不敢吭。
院子里,灯光昏黄,寒风呼啸。
雪地上,两个贼鼻青脸肿、嚎啕大哭;
两边家长,一个恨铁不成钢,一个护短撒泼;
一圈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台阶之上,王队长面色威严,气场慑人;
灯光一侧,陈风静静而立,眼神冷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