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黑压压站得满满当当。
男人披着棉袄、揣着袖子,女人裹着头巾、抱着孩子,连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都被儿孙搀扶着凑过来。昏黄的电灯泡悬在房檐下,光线发颤,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寒风卷着雪沫子往人脖子里钻,所有人都缩着脖子,却一个个瞪着眼,大气不敢喘。
雪地里,杨有福和刘三河被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衣裳破烂,脸上冻得发紫,面如死灰,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只敢缩着脖子发抖。
王队长王德海站在台阶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杆老套筒,往地上一顿,“咚” 的一声闷响,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又沉又重,带着七十年代农村大队干部特有的威严,一字一顿,对着全村人开口:
“今天半夜,把大家伙儿从被窝里喊起来,不为别的 ——就为抓着两个偷东西的贼!”
他伸手指着雪地上的杨有福、刘三河,声音陡然拔高:
“这两个,一个杨有福,一个刘三河!都是咱们本村的人!
今天夜里,狗胆包天,翻院墙、进后院,要偷陈风、山子冒着性命危险,从山里打回来的野猪肉!
要不是陈风机警,当场拿住,咱们队里辛辛苦苦分下来的肉,就要被这两个蛀虫偷去换钱、换酒、胡搞乱搞!”
王队长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按照这个年代批斗会的规矩,上纲上线:
“同志们,乡亲们!
偷东西,不是小事!这是破坏集体财产、侵害社员利益、投机倒把、歪风邪气!
咱们生产队,辛辛苦苦过日子,有人拼命进山护林打猎,有人老实上工挣工分,可就有这么一小撮人 ——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不劳而获、偷鸡摸狗!
今天敢偷肉,明天就敢偷粮,后天就敢偷公家的东西!
这种歪风邪气,咱们能不能惯着?!”
下面人群里立刻有人跟着喊:
“不能!”
“惯不得!”
王队长又指着两人:
“杨有福,你爹你娘,一大家子,前几天分肉,整整二十三斤!少不少?不少!
刘三河,你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队里也没亏待你!
可你们俩,不知足、不感恩,反而盯着别人拿命换回来的东西,想偷、想抢!
你们对得起生产队吗?对得起乡亲们吗?!”
杨有福脑袋埋得更深,浑身打颤。
刘三河更是吓得嘴唇哆嗦,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人群旁边,刘福顺孤零零站在角落,背驼得更厉害了,满头白发被风吹得乱飘,一双粗糙的老手紧紧攥着衣角,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流泪。
那眼神里,不是恨别人,是恨自己没教好儿子,是恨自己命苦,是在乡亲们面前抬不起头。一夜之间,像是苍老了好几岁,整个人都垮了。
可另一边,杨家两口子 —— 杨成有和李翠萍,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两人站在人群前排,脸色铁青,一脸不服气,嘴角往下撇着,眼珠子来回乱转。
尤其是杨有福的娘李翠萍,双手往腰上一叉,嘴里不停碎碎念、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却足够身边几个人听见:
“哼,多大点事…… 不就是没偷成吗……”
“至于半夜三更开批斗会…… 丢人现眼……”
“那么多肉,吃不完还不兴别人拿点……”
身边几个村民听见了,互相使了个眼色,不敢明着搭话,只在底下窃窃私语:
“你看李翠萍那样,儿子偷东西,她还不服气。”
“可不是嘛,一家子都爱占小便宜,以前偷柴火、偷菜,没少干。”
“这次是碰上陈风了,换别人,说不定真忍了。”
“陈风现在可不是以前了,敢玩命、敢开枪,不好惹。”
议论声细碎,像蚊子嗡嗡,却一点点在人群里散开。
王队长在台上把道理讲透、把规矩立完,最后一锤定音,说出处理结果:
“根据生产队规定,再参照公社指示精神,对杨有福、刘三河二人,处理如下:
一、当众检讨,向全队社员、向陈风、向山子赔礼道歉!
二、罚工分,本年度工分扣除一半!
三、送到公社学习班,集中改造!”
“学习班” 三个字一出口,全场都静了一下。
那个年代,公社的学习班,根本不是去读书学习,是集中劳动、思想改造、早晚汇报、高强度干活,一关就是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又苦又累又丢人,凡是进去过的,在村里头都抬不起来。
杨家人一听,当场就炸了。
李翠萍眼睛一瞪,脖子一梗,再也顾不上藏着掖着,直接从人群里冲出来,指着王队长就撒泼:
“凭啥?!凭啥送学习班?!
不就是没偷到两口肉吗?至于这么往死里整吗?!
他们俩小子,分那么多肉,我们家拿一点怎么了?都是一个村的,那么小气干什么!
再说了,你看我儿子被打得鼻青脸肿,肉没偷到,人先挨揍了,你们还想咋地?
我还没找他陈风要医药费呢!他把我儿子打成这样,必须赔!”
她嗓门又尖又亮,在院子里炸开,一副蛮不讲理的架势。
王队长气得脸都涨红了,刚要开口骂回去。
陈风往前一步,直接挡在了前面。
他背着 56 半,身姿挺直,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声音平静,却字字扎心:
“婶子,你这话有意思。
你家过年吃饺子,怎么没想着给我和小雪送一碗?”
李翠萍一噎,随即又要撒泼。
陈风不等她开口,继续冷冷道:
“那些野猪,我主动分了大队一半,家家户户才有肉吃。
我要是真想藏,我悄悄拉去林场卖掉,你们谁都别想分到一口油星子。
现在,你儿子来偷我拿命换的肉,你觉得应该?”
他目光一厉,盯着李翠萍:
“他偷东西,我当场抓住,我还不能揍了?
照你的理 ——当贼的,被主人抓住打了,还要主人赔钱?
你是当这村里就你横,还是把自己当座山雕了?”
“座山雕” 三个字一出来,人群里有人忍不住低低抽了口冷气。
这话,说得重,说得狠,直接把杨家定性成 “匪” 了。
李翠萍彻底被戳中了痛处,一下子撒起泼来,什么难听骂什么:
“你个没爹没娘的小逼崽子!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就你和你那个小丫头片子,能吃得了那么多肉吗?
林山你个小王八犊子,你跟你那个寡妇娘,能吃得了那么多吗?
我看你们就是故意霸占着,不给别人活路!”
这话一出口,连旁边的村民都听不下去了。
骂陈风可以,骂死去的爹娘、骂山子娘,那是戳脊梁骨的缺德事。
王队长王德海当场暴怒,破口大骂:
“李翠萍!你再胡咧咧一句,劳资现在就把你那张嘴给你撕烂!
你儿子当贼,你还护短骂人?你还要不要脸?!”
李翠萍被骂得一缩脖子,却依旧不服气,还要往上冲。
她身边的小儿子杨有才,年轻气盛,平时也跟着哥哥游手好闲,一看娘被怼、哥被打,当场红了眼,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棍,叫嚣着:
“你个没爹的杂种!敢打我哥、敢骂我娘!我弄死你!”
喊着,就朝着陈风冲了过来。
所有人都惊呼一声。
山子刚要上前,陈风已经动了。
他连眼神都没变一下,身体微微一侧,避开杨有才冲过来的势头,右脚闪电般抬起,一脚狠狠蹬在杨有才肚子上!
“嘭 ——”
一声闷响。
杨有才整个人像个麻袋一样,直接被踹飞出去,摔在雪地里,捂着肚子疼得打滚,惨叫连连,半天爬不起来。
这一脚,快、准、狠,带着前世特种兵的爆发力,干净利落,震慑全场。
陈风做完这一切,看都没看地上的杨有才,右手伸出,握住 56 半的枪栓,“哗啦” 一声。
清脆、冰冷、刺耳。
拉栓 —— 上膛。
黑洞洞的枪口,虽然没有对准任何人,可那一声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寒夜里,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耳朵里。
刚刚还吵吵嚷嚷的院子,瞬间一片死寂。
李翠萍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杨成有吓得脸色惨白,一动不敢动。
杨有福、刘三河瘫在雪地里,连呼吸都停了。
全场几百号村民,全都僵在原地,连孩子都被大人捂住嘴,不敢哭。
风还在吹,灯泡还在晃。
陈风站在灯光下,背着枪,眼神冷澈,周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那不是村里孩子的狠,那是见过血、见过生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冷硬。
他一句话没说,可整个大队部,已经被他彻底镇住。
所有人心里都同一个念头:
—— 陈风真的变了。
—— 谁再敢惹他,谁倒霉。
—— 谁再敢动小雪、动山子家,他是真敢开枪。
李翠萍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再也不敢蹦一个字。
王队长看着这一幕,深深吸了口气,心里明白 ——
今晚这一立威,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打陈风的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