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打发山子去请李老根,自己并没守在鸡圈旁干等。
那串爪印和乳黄色的硬毛,在他心里压下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越是不确定的东西,越要把周边痕迹摸透。他冲林月娥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去院外查探,随即迈开步子,沿着低矮的院墙一圈一圈仔细查看。
雪还没完全冻实,昨夜的兽迹保留得异常清晰。
他先是顺着鸡圈破洞往外走,脚印一步一步连贯,没有奔跑跳跃,就是稳稳当当步行,步幅均匀,前后间距大约在一米左右。步伐沉稳、落点清晰,说明这东西进村时并不慌乱,甚至可以说是从容,完全没把人烟放在眼里。
陈风顺着足迹延伸的方向慢慢追。
脚印一路向西,笔直扎进村子西侧那片连绵却少有人去的林子。
他站在林缘,没再往里踏。
这片山他太熟了。
平时他跟山子打猎、掏洞、下套,几乎全走北边—— 北边靠河,河谷开阔,兽道多,也好撤退;
南边林子稀,大片都是开垦出来的苞米地,一马平川,藏不住大兽;
东边是去林场的路,还有知青点,人来人往,机器轰鸣,野兽轻易不靠近;
唯独西边,林子密、坡度陡、沟岔多,平时少有人去,连砍柴的都嫌远,正好是藏东西的地方。
“西边……” 陈风在心里默默记死这个方位。
他没贸然进林。
对手不明、体型不明、习性不明,孤身往里闯,那不是胆大,是送死。
他沿着原路退回院子时,院门外已经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李老根背着手,腰杆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一看就是心里上了劲。山子跟在后面,跑得鼻尖发红,气息都没喘匀。
“大爷!”
“师傅!”
林月娥连忙端着两碗刚烧开的热水迎上去,碗边还冒着白气:“李大爷,疯子,山子,快喝口热水暖暖。这天太冷了。”
那年代穷,家里既没有茶叶,也没有白糖,能端出一碗滚烫的白开水,就是最实在、最拿心的招待。
李老根接过粗瓷碗,吹了两口,咕咚喝了一大口,热水顺着喉咙往下一烫,浑身寒气都散了几分。他没多客套,先对着陈大伯、黄金花点了点头,语气沉定:
“老陈,嫂子,别太慌,事来了就解决。先让我看看那脚印。”
说完,他把碗递给旁边的山子,大步直奔后院鸡圈。
陈风紧跟上去,到了脚印前,蹲下身,把刚才小心翼翼捏在指尖的那撮乳黄色兽毛轻轻递过去:“师傅,你看这个,卡在鸡圈破口上的。”
李老根弯腰,先是眯着眼盯着地上的爪印看了半晌,手指在雪地上比了比尺寸,又接过那撮毛,放在鼻尖底下轻轻一闻。
老人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沉默了几秒,他猛地吐出一句:
“他娘的,真是见了鬼 —— 这是土豹子。”
“土豹子?” 陈风心头一震。
这个称呼他听过,是当地老人对远东豹的叫法。
可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不对劲:
“师傅,这不对啊…… 远东豹,在咱们大兴安岭这一片根本活不下来。”
李老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讶异,显然没想到这小子连这个都懂。
“你还知道这个?” 老人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我年轻时候在牡丹江那边当过兵,见过这东西。正经的远东豹,主要活动区在牡丹江、松花江以东那一片,再往北就是老林子深处,咱们这一片冬天太长、太冷,雪太厚,大型有蹄类少,它捕猎难度太高,根本撑不过冬天。”
陈风心里飞快盘算。
远东豹体型大、消耗高,不像狼能抱团啃腐食,也不像狐狸能掏鼠洞。它要活,就得频繁捕杀狍子、野猪、鹿。
这几年山里野物本来就少,今年又遇上拉尼娜酷寒,雪盖得严实,连兔子都难找,一只豹子怎么可能跑到这儿来?
“怎么会跑到咱们这来……” 他低声自语。
李老根蹲在脚印旁,一边看,一边给旁边听得心惊胆战的山子细细讲:
“你给我记死了 ——土豹子,就是远东豹。
这家伙,是猫科里顶顶厉害的角色,比老虎精,比狼狠,还比所有东西都稳。
先说模样:
浑身黄毛,上面一圈一圈黑环,尾巴粗长,身子比老虎细,比豹子紧凑,爆发力顶破天。成年的体长能到两米开外,体重一百多斤、近两百斤都有。
再说习性:
它是独行侠,从不结群,独来独往,警惕性极高,嗅觉、听觉、视觉全是顶格。白天一般藏在石缝、倒木、密灌里睡觉,黄昏、夜里、凌晨出来活动,正好是人最松懈的时候。
最吓人的是它的捕猎本事。
你们记住:
远东豹是伏击型猎手,不追、不跑、不吵,就趴在树上、草里、雪窝子里死等。
等猎物走到七八步、十来步之内,它猛地一扑,一跃就是五六米远,一下子扑到背上,一口咬断颈椎或者锁喉,一击必杀。
不管是狍子、野猪、还是人,在它面前,只要被盯上,反应时间都不够一秒。
它力量大得吓人,能把比自己重一半的猎物拖上树藏起来,慢慢吃。
咬合力、爪力,随便一下就能开膛破肚。
平时它不主动惹人大,能躲就躲。
可今年这雪 ——饿急了的豹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一番话,说得山子脸色发白,连站在不远处的陈大伯、黄金花、林月娥都听得浑身发紧。
李老根讲完,回头看向林月娥,语气严肃得不容反驳:
“小娥,听我一句。
剩下的鸡,今天天黑之前,全部挪进屋里,灶房、仓房都行,别放在院子里。
这东西得手一次,记路,记食,肯定还会再来。
晚上把门、窗户都抵死,别留缝隙。它一般不主动攻击人,可真饿疯了,谁也说不准。”
“哎!我知道了李大爷!” 林月娥连忙点头,眼泪又有点打转,“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李老根又转向山子,脸色一沉:
“山子,你现在立刻跑一趟大队部,找王德海书记。
让他用大队喇叭广播三遍:
—— 最近几天,任何人不准进山砍柴、打猎、捡蘑菇;
—— 所有家禽、牲口,全部圈进屋里或严实的棚圈;
—— 看好小孩,天黑绝对不准出门;
就说,山里来了土豹子,凶猛得很,真遇上,跑都跑不赢。”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山子一刻不敢耽误,拔腿就往大队部跑。
等人跑远,李老根才看向陈风,声音压低:
“你刚才围着院子转,足迹看明白了吗?从哪儿来的?”
陈风点头:“看明白了,正西那片林子。步幅一米左右,走得很稳,不是慌慌张张闯进来的。”
“带我去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村西头那片林缘,李老根蹲在雪地上,对着那串连贯的豹脚印反复比对、丈量。
看了足足半分钟,老人站起身,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错不了,就是它。
这畜生,怕是把咱们整个村子,当成固定觅食点了。
村里鸡、鸭、鹅、甚至小狗,对它来说,比在山里追狍子容易一百倍。
不费劲、不冒险、一抓一个准。”
“那必须把它赶走。” 陈风沉声道,“再不弄,早晚要出事。”
“赶走都难,更别说打死。” 李老根摇头,“咱们没有猎狗,没有围子,就两条枪,两个人。豹子藏在林子里,比猫还精,你连它影子都摸不着。想追上它,根本没戏。”
陈风点头认同,可眼神没退:
“师傅,它今晚肯定还会来。
得了两只鸡,尝到甜头,它不会轻易走。
我想 —— 今晚设个法子,把它引出来,要么一枪拿下,要么狠狠吓它一次,让它知道村子不是好惹的。”
李老根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考较:
“你以为那么好弄?
这东西警觉到什么地步?
别说人,就是一点生人气、一点怪味,它都能闻出三里地。
它真要藏在谁家柴垛、空房、沟岔里,你翻一天都翻不出来。
回去,好好寻思寻思,别拿命开玩笑。”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是大队部的广播。
王德海那粗粝、洪亮的嗓门,瞬间传遍整个村子的角角落落: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
最近山里发现土豹子,凶猛异常!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准进山!
各家各户看好家禽、牲口,全部圈进屋里!
看好小孩,天黑以后严禁出门走动!
重复一遍……”
广播连着喊了三遍,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原本还有些人声的村子,瞬间安静了不少,家家户户都透出一股紧张气息。
陈风和李老根又回头叮嘱了林月娥一家几句,让他们务必锁好门、关好鸡,这才并肩往回走。
半路上,山子气喘吁吁跑了回来,抹着额头的汗:
“成了!书记广播完了!都说清楚了!”
“走。” 李老根一挥手,“去你家。
一来合计合计这豹子怎么弄,
二来 —— 我也听说,你们俩活捉了一只狍子?我倒要稀罕稀罕。”
三人一路往山子家走,风更冷了,可每个人心里都烧着一团劲。
一进院门,小雪正被山子娘拉着,在炕沿上玩。
看见陈风,小姑娘立刻眼睛一亮,脆生生喊:“哥!”
“乖不乖?” 陈风揉了揉她的头。
“乖!我还喂狍子了!”
李老根一进门就往后院瞅,看见那只被圈在草窝里、温顺老实的公狍子,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俩小子,还真有本事,活的都能弄回来。”
逗了小雪几句,看了狍子一眼,山子娘把炕桌擦干净,又端上热水。
三人脱鞋上炕,围坐在一起,气氛瞬间正经起来。
窗户纸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屋里灯火昏黄,映得三张脸都格外凝重。
“先把地形捋清楚。” 李老根开口,“这豹子能藏哪儿?”
陈风先开口,条理清清楚楚:
“北边是河,再往里就是大兴安岭深处,再过去就是老毛子地界。那边太冷、太荒,它刚下山,不会往回走。
南边林子稀,全是苞米地、平地,一马平川,藏不住豹子,排除。
东边是林场,天天伐木,油锯响、卡车跑,豹子怕机器声音,不会待在那儿。
剩下只有两个可能:
一就是西边那片密林,
二就是村子周边某个犄角旮旯—— 空房、柴垛、沟坎、破窑,都有可能。”
李老根听完,眼睛一亮,照着他肩膀轻轻拍了一巴掌:
“你个小犊子,可以啊!脑子比我想的还清楚。”
陈风嘿嘿一笑,没骄傲。
现在不是夸人的时候。
“问题是 ——怎么把它引出来、要么赶走、要么拿下。
硬找,肯定不行。”
师徒两人都皱起眉,陷入沉思。
屋里一时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 “噼啪” 一声。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听、不敢插嘴的山子,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哎!昨天咱们掏獾子,不是留了一大盆獾子血吗?
那个…… 能用不?”
一句话落地。
李老根先是一怔,跟着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老人一拍炕沿,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可以!太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