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灯火昏黄,暖意融融,三个人正围着炕桌琢磨怎么用獾子血引豹,窗外的寒风好像都被这股子认真劲儿挡在了外面。
就在这时,灶间飘来一阵勾人的香气,越来越浓,把人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勾了起来。
山子娘系着围裙,从灶屋掀开帘子走出来,手里端着冒热气的大海碗,声音温和:
“行了行了,先别琢磨了,饭好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
她先端上来的是一大铁锅炖獾子肉。
肥硕的獾肉被炖得酥烂,酸菜垫底,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醇厚,一上桌就把整个屋子都熏香了。紧跟着又是一盘油肉炒榛蘑,山里的野榛蘑吸满了猪油,鲜得入味。最后是一大盆白菜豆腐汤,清清爽爽,解腻又暖胃。
主食是一盆刚焖好的高粱米水饭,米粒饱满,凉丝丝的,最适合就着大肉大口扒拉。
“快上炕,吃!” 山子娘把碗筷摆好。
李老根被让到炕头最暖和的位置,老人平时吃饭话少,今天却格外有兴致,眼睛一直黏在小雪身上。
小雪乖巧地坐在陈风旁边,小身子坐得笔直,自己拿着小勺子,还不忘仰起头,对着李老根甜甜喊:
“李爷爷,你吃肉,这个肉可香啦!”
说着,还努力想给老人夹一块。
李老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连忙伸手拦住:
“哎哎,乖孙女,你吃你吃,爷爷自己来。”
他自己没吃几口,筷子却不停,专挑炖得最烂、最嫩的獾肉往小雪碗里夹,生怕小姑娘不够吃,那模样,比得了稀罕猎物还开心。
陈风和山子正是半大不小、能吃能扛的年纪,俩人像比赛一样,捧着大碗吸溜吸溜地往嘴里扒高粱米水饭,筷子上下翻飞,大块大块的獾肉往嘴里送,吃得满头大汗,嘴角流油,那股子香劲儿,看得山子娘都忍不住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一桌子人,安安稳稳,暖暖和和,把一冬的寒气都吃散了。
等吃饱喝足,碗筷撤下去,炕桌擦干净,三人立刻又回到正事上。
李老根捏着下巴琢磨:“豹子鼻子灵,咱们用鸡血 + 鸡毛 + 稻草缠个球,泡透了血味,挂在显眼地方,夜里一准能引它过来。”
山子立刻点头:“我这就去找稻草和鸡毛!”
陈风也起身:“我去把獾子血再滤一遍,味儿越冲越好。”
就在三人刚要动手的工夫 ——
“哐当!”
院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踩着雪冲进来,带着外面刺骨的冷风。
一个粗嗓门急得都变调了:
“老李叔!老李叔在不在啊!”
众人一愣,抬头一看,只见王德海顶着一头雪沫子,棉袄扣子都开了,脸冻得青紫,气喘吁吁,一脸慌张地冲进来,一眼看见炕头上的李老根,腿都软了一下。
“老李叔,可算找着你了!”
王德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雪,“我先去你家,家里锁着;又去疯子家,也没人;一路打听着,才知道你们都在山子这儿!”
李老根脸色一正,放下手里的烟袋:
“王队长,我知道你为啥来找我。
土豹子的事,我们仨刚才已经合计好了,今晚就设局把它引出来。”
陈风和山子也同时点头:“对,已经有法子了。”
王德海却没松气,反而脸色更难看,急得直跺脚。
山子娘连忙从灶间端来一碗红糖水—— 这是家里最金贵的东西,只有招待贵客、救急的时候才拿出来。
“队长,快喝口糖水,缓缓气。”
王德海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甜热的糖水下肚,人总算稳住了一点,可那张脸依旧白一阵青一阵。
他放下碗,声音发颤,一字一句,像石头砸在炕上:
“老李叔,疯子,山子……** 不用等晚上引了。”
屋里瞬间一静。
李老根眉头猛地一皱:“咋了?出啥事了?”
王德海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又沉又慌:
“赵老憨出事了。”
“赵老憨?” 陈风心里一突。
那是村里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头,脾气倔,人勤快,就是太要强。
王德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后怕:
“今天一早,广播还没播,赵老憨就背着爬犁进山捡柴了。
他老伴后来听见广播,魂都吓飞了,赶紧叫两个儿子进山里找人。”
李老根身子微微一倾,声音沉得吓人:
“遇上土豹子了?”
王德海点了点头,喉咙动了动:
“遇上了。
等他两个儿子在西边林子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直挺挺躺在雪地里了,地上一摊血。”
山子脸色一下白了,忍不住脱口而出:
“人…… 人没了?”
王德海连忙摇头,声音发哑:
“目前……命还在。
就是吓晕过去了。
可他一只手,被咬断了。”
“咬断了?!”
几人同时一惊。
“是。” 王德海声音发颤,“我们刚借了大队的牛车,把人往公社医院送。
命…… 大概率能保住,可那只手,估计是保不住了,齐整整被土豹子咬断,身上还有好几道抓痕。”
屋里静得可怕。
刚才那股吃饭的暖意,瞬间凉透。
谁也没想到,这土豹子竟然真的对人下手了。
虽然没出人命,可断手,跟半条命也差不多了。
李老根狠狠砸了一下炕沿,骂道:
“这个赵老憨!家里柴火堆得那么高,这死冷寒天的,咋非要进山?”
王德海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太要强。
说今年冬天冷,雪大,想多备点柴火,烧得旺旺的,不让家里人冻着。就自己拉着爬犁,去了西边林子。”
陈风眉头紧锁:
“咋不去东边捡绊子?东边近,路好走,人也多,安全。
去西边干啥?林子深,坡陡,平时连砍柴的都不愿意去。”
王德海一脸晦气:
“他不知道听谁说,东边捡绊子的人多,柴少,就寻思自己去西边,僻静,柴多。
结果…… 怕啥来啥,正好撞上了那只畜生。
真他娘的倒霉。”
说完,王德海抬起头,眼神恳切,带着求告,看向李老根、陈风、山子三个人:
“我今天找你们仨,就是为这事。
赵老憨已经伤成这样,再晚一步,说不定就要出人命。
咱们村,不能再等了。
我想请你们仨,现在就进山,去西边林子看看踪迹,能把这畜生打死最好,打不死,也一定要把它赶走,赶出这一片!”
李老根缓缓站起身,腰杆笔直,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只有沉肃。
他看了看陈风,又看了看山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
“不用你说,我们也是这个打算。
打死它,凭咱们几条枪,没猎狗,没围捕,够呛。
但是把它赶走,不让它再祸害人,问题不大。”
说完,老人回头一挥手,不容置疑:
“疯子,拿你的 56 半。
山子,拿你的老套筒。
子弹带足。
咱们 ——现在就往西岭走。”
陈风二话不说,起身就摸过靠在墙角的枪,检查枪栓,摸了摸腰间的子弹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山子也脸色一正,刚才的慌乱变成了沉稳,抓起自己的老套筒,往腰里塞了两个备用弹夹:
“走!”
李老根自己也拎起一根磨得发亮的扎枪,腰里别着一把短猎刀。
王德海看着三人整装待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点,连忙道:
“我跟你们一起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山子娘走到门口,拉住陈风,又看了看山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叮万嘱:
“你们…… 一定小心。
家里有我,小雪我照看着。
不管咋样,人必须平平安安回来。”
“娘,放心。” 山子点头。
陈风也回头,对着屋里乖乖坐着的小雪轻轻说了一句:
“哥出去办事,一会儿就回来,听婶子的话。”
小雪虽然小,也知道事情严重,小脸上没有笑,用力点了点头:
“哥,你要小心。”
院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刺得人脸颊生疼。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西边那片连绵的密林,在白雪中显得幽深、寂静,像一张静静张开的嘴。
李老根走在最前面,陈风靠左,山子靠右,王德海跟在后面。
四条身影,背着枪,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西边那片藏着土豹子的密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