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支烟抽完,雪坡上的冷风刮得人脸颊生疼。爆炸留下的土坑还冒着淡淡的烟火气,血迹被飞溅的雪沫盖掉大半,可每个人心里的惊怒,却半点没消。
陈风把背上的背篓往上提了提,里面还装着早上收套得来的野兔山鸡,经过刚才一番追杀、枪战、爆炸,这些猎物早已被颠得不成样子。他抬手拍了拍山子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点。
“走吧,先下山,去大队部把情况跟王队长说清楚。”
山子、王长贵、王长福都沉着脸点头,刚才那股子要冲去杨家拼命的火气,被陈风一番道理按下去,可胸口依旧憋得发闷。几人拎着枪,踩着厚厚的积雪,一前一后往山下走,脚步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沉重。
一路无话,气氛压抑得厉害。刚才还在商量怎么围堵远东豹,结果豹子没见着,反倒被人用黑枪、手榴弹往死里弄,换谁心里都压着火。
快走出林子时,正好路过知青点。
土坯院墙、插着刺枝的篱笆、门口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看得清清楚楚。院子里隐约传来姑娘们的说笑声,还有水缸碰撞的轻响。
山子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开口道:“风子,咱进去喝口热水吧,冻得嗓子都冒烟了。”
陈风也有点乏了,爆炸那一下震得脑袋还隐隐发懵,点了点头:“行,歇个十分八分,暖暖身子再去大队部。”
几人走到门口,山子抬手敲了敲门板。
“有人没?讨碗热水喝!”
院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开门的正是叶青,一看见是陈风他们,眼睛立刻亮了,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是你们呀!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多冷。”
院子里的女知青们听见动静,全都从屋里走了出来。
圆脸胖乎乎的孙芳,手脚麻利,立刻转身进屋端了一个大搪瓷壶出来,后面跟着杨绮、王麦香、陈雨菲,最后走出来的,是身形舒展、面容白净好看的许小晓。她一看到陈风,脸颊微微一红,目光下意识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见他衣服上沾着土雪、神情疲惫,眼神里立刻多了几分担忧。
“你们这是…… 进山刚回来呀?看把你们冻的。” 孙芳一边给众人倒热水,一边憨厚地笑着。
搪瓷碗冒着热气,热水下肚,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冻得发僵的身子总算缓过来一点。
山子捧着碗,大口灌了两口,叹气道:“嗨,别提了,本来进山赶牲口、清套子,结果半道遇上事儿了。”
杨绮好奇地凑过来:“是不是跟那只伤人的豹子有关?我们刚才在屋里都听见林子里枪响了,还有…… 还有一声特别大的响,吓了我们一跳。”
陈风不动声色,没细说枪战和手榴弹的事,只淡淡道:“碰到点小麻烦,枪是吓唬野物的,没事,都解决了。”
他不想把知青卷进来,免得这群年轻姑娘担惊受怕。
许小晓轻轻把一碗热水递到他面前,声音细细柔柔的:“你喝点热的吧,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林子里危险,你们可得多小心。”
陈风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碗,点头道了声谢:“多谢,我们心里有数。”
许小晓被他一看,耳根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衣角,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陈风身上瞟。
孙芳在一旁乐呵呵地搭话:“还是你们爷们胆子大,换我们,听见枪响腿都软了。对了,那个…… 林山同志,你是不是经常进山呀?”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姑娘立刻捂着嘴偷笑,孙芳反应过来,圆脸 “唰” 地一下红透了,连忙低下头不敢说话。
山子倒是没听出别的意思,挠着头嘿嘿笑:“习惯了,从小就在山里跑。”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唠了几分钟,热水喝透了,身子也暖和了。陈风放下碗,站起身。
“谢了姑娘们,我们还有事,得去大队部找王队长,就不耽搁了。”
“哎,好,你们慢点走!”
“千万小心啊!”
姑娘们把一行人送到门口,许小晓站在最边上,望着陈风的背影消失在雪路拐弯处,才轻轻抿了抿嘴,慢慢收回目光。
与此同时,在村子相反方向,更靠近林场伐木四队的深山边缘,一片人迹罕至的柞树林里。
两棵合围粗的大树后面,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正瘫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其中一人,左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耷拉着,小腿和大腿之间几乎折成了九十度,胫骨明显被打断了,裤腿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一片。一根粗布条死死勒在大腿根,算是勉强止了血,可每动一下,都疼得他浑身抽搐。
这人从头到脚裹着一件发白的旧棉袄,帽子压得极低,口罩拉到鼻梁,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最奇怪的是他喘气的声音,带着一股生硬的老毛子口音,听着就不像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另一个人站在他旁边,同样裹得严实,身材精瘦,眼神警惕地来回扫视四周,嘴里骂骂咧咧,一口地道的黑河本地口音:
“他娘的!你不是之前吹得天花乱坠,说你枪法准、摸人准?
结果呢?一枪没打中人家,反倒被人家一枪打断腿!
你是干啥吃的!”
地上受伤的那人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难听,还夹杂着俄语腔调:
“你…… 你根本不知道!那个小子,警觉性高得邪门!
我藏得那么严实,只要一瞄准他,他跟长了天眼一样,立马就四处看!
最后那一枪,还是趁他翻山梁、注意力分散的时候仓促打的!”
他喘了几口粗气,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忌惮:
“你没看见他那动作!
扑卧、隐蔽、突进、换弹夹…… 那战术动作,标准得吓人!
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山里猎人能做出来的!
我开枪打他,他敢直接反冲过来追我!
那是玩命的架势!”
站着的那人明显不信,嗤笑一声,狠狠踹了一脚雪地:
“扯犊子!我们之前打听得多清楚!
那小子叫陈风,爹妈死得早,无依无靠,就是跟着李老根学了两手打猎,啥背景没有!
你就是自己失手了,找借口!”
受伤那人一听,顿时怒了,疼也顾不上了,张口就骂出一句流利的俄语:
“— Блrть! tы mehr he пohnmaeшь!—”
(特沃由马基 —— 大意:妈卖批,你根本不懂!)
“要不是我临走揣了一颗手榴弹,刚才那一炸拖住他,现在我已经死在他手里了!
别废话了,快…… 快拉我走!
今晚上必须过边境线,再晚一点,他们追过来,我这条命就交待在这了!”
站着的那人脸色一变,也知道事情闹大了 —— 黑枪、手榴弹,这在一九七六年的边境地区,是天大的事,一旦被公社、保卫科查出来,枪毙都够了。
他狠狠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进雪里,弯腰抓住受伤那人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咬牙用力:
“走!我拉你!”
受伤那人疼得闷哼一声,只能单腿用力,另一条断腿不敢沾地,被半拖半扶地往前挪。积雪没到膝盖,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血迹断断续续滴在雪地上,刺目惊心。
两人走了几十米,那人忽然觉得肩上一轻。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受伤的脚下打滑掉下去了,随口骂道:
“你干啥呢?咋还掉……”
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回头。
下一秒,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一道土黄色的庞大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侧面灌丛里暴起!
皮毛在昏暗天色下泛着冷光,肌肉紧绷,爪子锋利如刀,张开的嘴里露出森森獠牙。
是远东豹!
血腥味一路飘过来,早就把这头在附近游荡、饿了许久的凶豹引了过来。它一直潜伏在暗处,静静等着机会。
那人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响。
豹子一口死死咬住他的脖子,巨大的咬合力瞬间捏碎喉骨。
他身体猛地抽搐两下,四肢蹬了蹬,眼睛圆瞪,气息瞬间断绝。
旁边断腿那人吓得魂飞魄散,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瘫在雪地里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豹子松开嘴里的尸体,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竖瞳盯住了他。
一声绝望的闷哼过后,林子彻底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野兽啃咬骨肉的轻微声响,和寒风穿过树枝的呜咽。
陈风一行人回到大队部时,天色已经擦黑。
王德海正在屋里来回踱步,急得团团转,一听见门口脚步声,立刻冲了出来。
“可算回来了!你们可算回来了!
枪响、爆炸声,我在村里都听见了!我还以为…… 以为出大事了!”
陈风进门,先把枪靠在墙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从进山被盯梢、遭 53 式黑枪偷袭、对方扔手榴弹、有人用爬犁接应逃跑,一路追过去却没追上的经过,一五一十、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
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枪声、枪型、手榴弹、雪地脚印、血迹、本地口音、还有一个说话怪里怪气的同伙。
王德海脸色越听越白,额头冷汗直流。
王长贵、王长福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山子憋了半天,再次忍不住吼出来:
“队长!还用查吗?肯定是杨家那几个瘪犊子干的!
杨有福之前就跟风子有仇,一直暗地使坏,现在他在学习班,肯定是家里人怀恨在心,找人来报复!”
王德海却猛地一摇头,语气异常肯定:
“不是,真不是他们。”
山子一愣:“咋不是?!”
王德海叹了口气,沉声道:
“杨有福还在公社学习班没回来,杨老头、杨老太、杨有才,今天中午我还亲眼看见他们在自家门口抱柴火、收拾院子,一步没出村。
再说,就凭杨家那个家底、那个胆子,他们能弄到53 式骑步枪?能弄到手榴弹?
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那都是军械,是战备东西,普通社员想都别想!”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杨家。
那是谁?
陈风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起,心里一片茫然。
他来到这里之后,安分守己,打猎、干活、帮村里做事,从不惹是生非,更没有抢过谁的利益、害过谁的性命。
到底是谁,对他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
不惜动用黑枪、手榴弹,非要把他活活炸死在林子里?
“奇了怪了……” 王德海抓着头发,一脸愁容,“既不是村里有仇的,又不像本地混子,哪来的人,敢在咱们这儿动军械?”
陈风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个明确的目标。
对方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可动机、身份,全都一团迷雾。
“行了,先不想了。” 陈风疲惫地摆了摆手,“折腾一天,枪战、爆炸,我脑子都懵了。”
王德海看他脸色发白,神情憔悴,也不忍心再追问,连忙点头:
“对对对,先吃饭,先歇着!
食堂给你们留了窝头、咸菜,还有热汤,赶紧吃点,回家补一觉。
有啥事,明天再说。”
陈风也没推辞,胡乱吃了两口东西,填了填肚子,跟众人打了声招呼,便拎着枪,独自往山子家走。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天空又开始飘雪。
细碎的雪花漫天飞舞,落在肩膀上,冰凉刺骨。
深夜,林场伐木区边缘深山。
大雪越下越紧,铺天盖地。
白天那两具尸体,早已被血腥味引来的狼群发现。
饿极了的狼群一拥而上,不过小半夜功夫,两具尸体就被啃食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零星碎骨和破烂衣物。
漫天大雪不断落下,一层又一层,把血迹、碎骨、爬犁印、脚印,全都彻底掩埋。
这里偏僻荒凉,又是伐木区边缘,平时极少有人过来。
等到雪化,恐怕都是来年春天的事了。
到那时,就算有人发现几根碎骨头,也只会当成是被野兽咬死的山民,根本查不出任何头绪。
大队部里,王德海坐在油灯下,脸色凝重。
他抓起那台老式手摇电话,使劲摇了几圈,接通了公社值班室。
电话那头传来公社干部昏昏欲睡的声音。
王德海压低声音,把今天林子里出现黑枪、手榴弹、疑似不明身份人员的事情,郑重汇报了一遍。
公社那边听完,也明显重视起来,沉默片刻,沉声道:
“王德海,你听着,这个事情非常严重。
现在边境形势复杂,不排除有潜伏特务、潜逃人员藏在山里。
我马上通知林场保卫科,让他们加强巡山力度,特别是伐木区、边境线一带。
你们村里,哨位不能撤,民兵要提高警惕,一旦再发现可疑人员、可疑动静,立刻上报,不许擅自行动!”
“明白!我一定盯死!”
挂了电话,王德海望着窗外漫天飞雪,长长叹了口气。
原本只是一头伤人的远东豹,现在又多了藏在林子里的不明武装人员。
这个冬天,这个小山村,注定不得安宁。
深山之中,一处避风干燥的石头缝里。
那头远东豹蜷缩在里面,吃饱喝足,皮毛上还沾着点点血迹。
它舔了舔爪子上的血渍,发出低沉舒缓的呼噜声,缓缓闭上双眼,在温暖与疲惫中睡去。
外面风雪呼啸。
漆黑无边的原始森林里,
有野兽的杀机,
有人心的险恶,
有边境的暗流,
有看不见的硝烟。
一九七六年的黑龙江边境,
这片看似寂静的白雪大地之下,
从来都不缺生死一线的凶险。
而陈风躺在炕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手榴弹爆炸的轰鸣、阴冷的窥视、陌生的枪声、李老根凝重的神情、王德海无奈的摇头……
一一在他脑海里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