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天蒙蒙亮时才渐渐收了势头,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静得只能听见零星几声鸡叫和风吹树梢的轻响。
陈风是在一阵浑身酸痛里醒过来的。
不是受伤那种疼,是被昨天手榴弹气浪震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狠狠揉过一遍,肩膀、后背、腰胯,每一处肌肉都发沉发僵,稍微一动就牵扯着发酸。他躺在热乎乎的土炕上,睁着眼望着房梁,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也亏得是他,这阵子跟着李老根打猎,野猪肉、狍子肉、熊油、野鸡没断过,身子骨养得结实硬朗,换个身子弱一点的,昨天那一下近距离爆炸气浪,别说今天起床,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躺炕上养半个月都算轻的。
他轻轻吸了口气,慢慢活动了一下胳膊腿,酸是酸,但没伤到筋骨,心里也就松了下来。
炕上不冷,灶炕余温还在,暖烘烘的。陈风掀开被子坐起身,穿好挂在炕边的棉袄,棉鞋踩在地上,脚底板一阵发凉。他走到炕灶边上,灶台上坐着一把旧铝壶,里面是昨晚烧好的热水,还带着余温。
他拿起炕边的粗瓷碗,掀开壶盖倒了小半碗,小口小口喝下去。温热的水流进喉咙,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不少,身上的僵痛感也轻了些许。
放下碗,他又往盆里倒了点热水,用毛巾蘸着擦了把脸,冰凉的毛巾一碰到额头,人彻底精神了。
刚想找点东西垫垫肚子,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还有山子大嗓门的喊叫声:
“风子!风子起了没?我娘做好饭了,喊你过来吃!”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轻轻推开,山子裹着棉袄探进头来,一脸精神:“我就知道你差不多醒了,快过去吧,粥都凉不了。”
陈风笑了笑:“刚起来,正想弄口吃的,你就来了。”
“那正好!” 山子走进来,一眼瞥见墙角背篓里昨天打的猎物,“嚯,还不少呢,野鸡、野兔、狐狸……”
陈风弯腰从背篓里拎出那只羽毛鲜亮的松鸡,又摸了摸那几只山鸡:“你等我一下,我把东西分一分。”
他把三只山鸡单独拎出来,用草绳一系:“这几个一会儿送到大队部,交给王队长,中午炖上,给守了一夜的民兵补补身子,他们也不容易。”
山子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那只杂皮狐狸我留着,皮扒下来能卖钱,肉没用,先放着。” 陈风又说,“等会儿吃完饭我回来处理。”
山子不懂那些细活,只一个劲点头:“行,都听你的,先吃饭!我娘熬了大碴粥,蒸了窝头,还有咸菜丝儿。”
陈风不再耽搁,锁好门,跟着山子往隔壁走。
一进院门,就闻到一股大碴粥的清香,混着柴火味,暖得人心里发甜。
山子娘正在堂屋收拾桌子,看见陈风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疯子来了,快上炕,外头冷,桌上刚盛好,趁热吃。”
“麻烦婶子了。” 陈风客气一句。
“麻烦啥,多双筷子的事。” 山子娘摆手,又往厨房喊,“小雪,别跟狍子玩了,过来吃饭!”
堂屋地上,那个关着小狍子的木笼子摆在角落,小雪正蹲在旁边,小手伸进去轻轻摸狍子的耳朵,小丫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狍子也温顺,一点不害怕,就乖乖让她摸。
听见喊,小雪立刻回头,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哥!”
陈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小雪笑得更甜了。
桌子已经摆好:
一大盆金黄黏糯的大碴粥,冒着热气;
一摞玉米面窝窝头,扎实顶饿;
一碟咸菜嘎达切成的丝,淋了一点点香油,在这年代就算是好调味了。
几人上炕围着桌子坐下,山子娘不停给陈风盛粥:“多吃点,昨天进山又累又险,得多补点。”
“婶子我自己来。” 陈风连忙接碗。
山子捧着碗大口喝粥,呼噜呼噜响:“风子,我跟你说,今天早上王队长去哨点看了一圈,一夜平安,没动静,豹子也没露面,那些不明不白的人也没出现。”
陈风点点头,慢慢吃着:“没动静就好,就怕藏着搞事。”
“民兵都换班了,一批睡一批守,都盯着呢。” 山子又说,“林场保卫科也派人巡山了,就是雪太大,不好找痕迹。”
陈风 “嗯” 了一声,没多说话,专心吃饭。他现在脑子不乱想,先把身子养回来,把手里的活理顺,再慢慢琢磨昨天那两个人到底是谁。
小雪坐在旁边,小口啃着窝头,时不时抬头看陈风一眼,小模样乖巧得很。山子娘看着一屋子人,脸上满是安稳的笑意。
一顿早饭吃得暖乎乎的。
吃完,陈风把事先挑好的三只山鸡拎起来:“婶子,我先去大队部把鸡送过去,再回来处理那只狐狸。”
“哎,慢点走,雪滑。” 山子娘叮嘱。
陈风提着山鸡,跟山子一起往大队部走。
到了大队部,王德海正好在,看见陈风送来三只肥硕山鸡,乐得合不拢嘴:“哎呀疯子,你这是雪中送炭啊!这帮民兵一夜没合眼,正馋肉呢,我这就让人烧水拔毛,中午炖一大锅!”
陈风笑道:“应该的,他们守着村子,辛苦。”
又跟王德海聊了两句,确认昨晚全村、全线哨点一切正常,没有异常动静、没有火光、没有枪声,陈风才放心离开。
回到自己家,他把院门关上,把那只杂色狐狸从背篓里拎出来,摆在院子里一块干净的木板上。
冬天的狐狸皮,毛厚、绒足、结实,就算是杂色皮,拿到黑市上,也能卖十来块钱,顶得上普通人好几天的工钱。在这个缺衣少穿的年代,一张好皮比什么都实在。
陈风挽起棉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
他先找了块石头,把狐狸的嘴和爪子固定住,避免皮毛被刮破。
然后从腰间摸出那把锋利的猎刀,刀刃磨得锃亮,寒光一闪。
第一步,开口。
他从狐狸下巴下面下刀,轻轻划开一道小口,只破皮,不伤肉、不伤血管。
刀工稳、准、轻,一点不糟蹋皮。
第二步,翻皮。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用手指顺着切口伸进去,一点点把皮和肉分离开,从脖子往下,慢慢往身体、腿、尾巴方向推。
动作不急不躁,手指力度刚好,不扯破、不刮洞、不拉伤毛根。
当过特种兵,解剖、处理猎物本就是基本功,再加上李老根私下教的老猎人手法,陈风做得又快又细。
皮一点点翻下来,像脱衣服一样,从头部往尾部慢慢褪。
到四条腿的时候,他格外小心,在关节处轻轻划开筋膜,把腿骨露出来,再把皮完整褪到爪子根。
最后是尾巴。
狐狸尾巴毛最值钱,绝不能弄断。
他用手指捏住尾椎骨,轻轻一拧、一抽,整条尾椎骨完整抽出来,尾巴皮完好无损,毛蓬松厚实。
不到半小时,一张完整的杂色狐狸皮就被完整褪了下来,皮板干净,没沾多少血,毛面整齐,没有一点破口。
陈风把狐狸皮拎起来,抖了抖,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是鞣皮前的处理。
他把皮毛朝里、皮板朝外,撑开绷在事先准备好的木框上,拉得平整,不皱、不缩、不扯变形。
然后用干净的雪,把皮板上残留的血丝、碎肉一点点擦干净,再撒上一点点提前备好的细盐,均匀抹开 —— 盐能脱水、防腐,暂时保住皮板不烂。
等有空了,再用玉米面、糠壳、油鞣制,一张能卖钱的熟皮就成了。
处理完皮,剩下的就是狐狸肉。
在这个年代的东北,哪怕缺肉少吃,狐狸肉也没人愿意吃。
一是腥臊味极重,怎么煮都去不掉;
二是肉柴、刺多、麻烦,处理不好比吃糠还难咽;
三是老辈人都说狐狸邪性,不愿意碰。
陈风自然也不会吃。
他找了一个破瓦盆,把狐狸肉整个丢进去,也不清洗,就这么放在院子角落里沤着。
腥气越重越好。
这东西,将来是引诱远东豹的绝佳诱饵。
豹子嗅觉灵敏,就吃这种血腥重、气味冲的肉食,到时候往哨点附近一放,不愁它不露头。
把一切收拾妥当,陈风洗了洗手,拍了拍身上的碎毛和雪沫,歇了口气。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风也小了不少,院子里暖了许多。
他看了看天,差不多到午饭的时候了。
山子娘早上说,留了一只野兔,中午炖兔子肉。
陈风锁好院门,慢悠悠朝着山子家走去。
一路上,村里安安静静,偶尔有民兵背着枪走过,眼神警惕,却不慌张。
哨点安安稳稳,村子平平安安,昨天的枪战、爆炸、凶豹、暗敌,暂时都被这场大雪盖了下去。
陈风心里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
远东豹还在林子里饿肚子。
昨天那两个不明身份的人,一个断腿、一个失踪,背后肯定还有牵扯。
手榴弹、53 式骑枪、老毛子口音……
每一样,都不是小事。
但他现在不急。
身子要养,皮要鞣,诱饵要备,饭要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特种兵,还怕这点山沟里的风浪?
走到山子家门口,里面已经飘出了炖野兔的肉香,混着大碴粥的甜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陈风笑了笑,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