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牌卡车的柴油发动机在寒风里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车轱辘碾过积雪与冻硬的土路,一颠一簸,把整辆车厢摇得像漂在浪里的船。厚实的粗帆布把阳光割得斑驳,外面的风声、树枝刮擦车帮的声响、远处零星的狗叫声,全都被隔得朦朦胧胧。
车斗里,十名全副武装的保卫科队员与陈风挤在一起,没人说话,只有粗重均匀的呼吸、枪支金属件偶尔轻微碰撞的轻响,以及鞋底蹭在帆布上的摩擦声。所有人都半蹲着、压低身子,步枪横在膝头,子弹袋紧紧贴在腰侧,气氛沉得像压了块冰。
陈风靠在车斗内侧的木方子上,56 式半自动步枪斜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搭在护木上。他知道,越是这种等待的时刻,越不能让大伙绷断了弦,稍微唠两句,既能放松神经,也能认认身边这些即将并肩动手的人。
他先从怀里摸出半包迎春烟,烟盒被揣得有些发皱,却是这个年代东北林场、生产队最常见的烟。
“哥几个,抽根烟缓缓,别太绷着。”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在帆布底下这一小片空间里散开。
几人立刻转头,眼神先是警惕,看清是陈风后,才稍稍松了点劲。
离他最近的一个小伙子伸手接了一支,指尖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摸枪、干体力活的手。他也就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头不高但敦实,脸膛紫红,眉毛浓黑,说话带着一股林区特有的爽利:
“谢了兄弟!我叫赵卫国,去年刚退伍,在部队就是步兵,56 半、56 冲都玩得溜。”
陈风点点头,把烟递给他点着,又递给旁边一个脸膛更黑、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皱纹的汉子。这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肩膀宽得吓人,手掌大而厚实,虎口有老茧,一看就是老猎手。
“我王铁柱,家三代都是山里打猎的,闭着眼都能摸准方向。这一片山林,没有我不熟的。”
再旁边一个,年纪稍大,四十岁上下,神情沉稳,眼神不怒自威,腰杆坐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干部、带过兵的人。
“李建军,70 年的兵,打过边境巡逻,这次是保卫科小队副。等会儿动手,你跟着我就行,听口令,不乱来。”
陈风心里一稳 —— 有打过边境的老兵在,章法错不了。
最边上还蹲着一个年纪最大的,四十五岁左右,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皱纹深,眼神却精亮,像山里的老狐,又稳又狠。他接过烟,没急着抽,先在鼻尖蹭了蹭,声音沙哑低沉:
“张满仓,以前是森警,退下来就进保卫科了。抓特务、搜山、围堵,我干了快二十年。”
一圈下来,陈风把人记在了心里:
赵卫国(26,退伍步兵,突击手)
王铁柱(32,老猎人,地形熟)
李建军(40,小队副,退伍老兵,指挥)
张满仓(45,前森警,经验最老)
剩下六个,也都是三十上下的精壮汉子,名字清一色带着时代味儿:刘国庆、孙卫东、马红军、董解放、周大勇、崔志军。
十个队员,全是退伍兵、老猎手、老森警,没有一个是凑数的。
陈风给每人都递了一支烟,自己也叼上一根,没点,只是叼着稳神。
“从林场到我们知青点,路不好,大概还得四十分钟。”
赵卫国轻轻吐了口白气,手指敲了敲怀里的 56 冲:“这老解放,也就林区能跑,别的地方早报废了。就是颠得慌,等会儿下车腿别麻了。”
王铁柱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极低:“真要动手,我第一个冲院门,他家那破门板,我一脚就能踹开。”
李建军立刻瞪了他一眼:“不许蛮干。吴科长说了,尽量抓活的,避免交火。村里全是老百姓,还有知青、小孩,流弹伤着人,谁都担不起。”
张满仓把烟夹在耳朵上,眯着眼:“老刘头潜伏几十年,油得很。他要是看见咱们直接冲,说不定就摸家伙、挟持人,那麻烦就大了。必须引他自己出门。”
陈风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刘福顺那人,胆小、谨慎、疑心重,车直接开到他家门口,他一准先翻后墙跑山里。”
几人低声交流着,把各自的路子、习惯、负责方向悄悄对了一遍。
吴科长坐在驾驶室里,偶尔掀开帆布角看一眼外面,见底下没乱、没出声,又轻轻把帆布盖好,只给了他们一个沉稳的眼神。
车继续往前晃,阳光一点点斜下去,天色被风吹得更亮,也更冷。
陈风抱着枪,心里却越来越静。
他很清楚,这不是山里打豹子,不是和村里懒汉斗气。
对面是潜伏了近二十年的特务,心思缜密,警觉性极高,还可能和境外有联系,甚至藏着武器。
一旦打草惊蛇,对方狗急跳墙,死几个人都是轻的。
大约四十分钟后。
“嗡 ——”
卡车的油门声慢慢降了下来,车速明显放缓。
陈风耳朵一动:“到了。”
车厢里所有人瞬间闭嘴,烟掐灭,枪上肩,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只听命令。
车稳稳停在知青点院墙外不远处,靠着一片小树林,位置不显眼,又能看清整个村子入口。
司机老于没熄火,先把车稳了稳,然后拉开车门,一个人跳了下来,裹紧棉袄,缩着脖子,装作平常拉木头的司机,慢悠悠走进知青点院子。
帆布底下,所有人屏住呼吸。
陈风透过帆布缝隙往外看,能看见老于和杨学成碰了头,两人假装闲聊,老于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杨学成脸色微微一变,立刻点头,转身就往大队部的方向走。
一切按计划来。
知青点里,不少知青还在收拾屋子、劈柴、打闹,看见一辆拉木头的老解放停在路边,只当是林场送木料,谁也没多想。
车厢里,李建军轻轻打了个手势,十个队员立刻无声分成三组:
第一组:赵卫国、周大勇、董解放 ——前门主攻
第二组:王铁柱、马红军、崔志军 ——后院堵截
第三组:李建军、张满仓、刘国庆、孙卫东 ——两侧包抄、控制路口
陈风被安排在前门侧方,负责配合控制、识别目标,必要时补枪。
战术简单、直接、不留漏洞:
围而不打,引蛇出洞,活捉优先。
又等了约莫七八分钟。
杨学成终于从大队部方向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旧棉袄、戴着棉帽、走路风风火火的汉子 —— 正是生产大队队长王德海。
王德海一脸纳闷,又有点高兴,嘴里还念叨:“林场今儿咋想起给咱分绊子了?年前正好缺柴火,这下省大事了!”
杨学成在一旁陪着笑,不多说话,只把人往卡车这边引。
王德海一走近,看见满车木头,更信了,搓着手就要往上爬:“可算想着我们了!我这就喊人来搬!”
就在这时,驾驶室车门一开,吴科长跳了下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着王德海轻轻一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王队长,借一步说话。不是分木头,是抓特务。”
王德海脸上的笑 “唰” 一下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脸色瞬间发白。
吴科长不等他缓过神,伸手轻轻一扶他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
“上车说,别声张。车上都是林场保卫科的人,保密。”
王德海魂都快飞了,机械地点点头,被吴科长半请半扶着拉上了卡车驾驶室的副驾。
帆布底下的队员们依旧一动不动,像一群蛰伏的猎手。
驾驶室里。
吴科长关上门,立刻开口,语速快而清晰:
“王德海,我是林场保卫科吴科长。接到举报,你们队刘福顺,有重大潜伏特务嫌疑,我们是来抓捕的。
我现在问你,一句一句如实回答。”
王德海嘴唇都有点哆嗦,长这么大,他哪儿见过这阵仗,连忙点头:“吴科长,你问!我知道的全说!”
“第一,刘福顺家具体位置,在大队部哪个方向?周围有几户邻居?”
“西头,大队部往西一拐第三个院子,旁边是杨老蔫家,再过去就是空地,后院靠着小坡,能往山里跑!”
“第二,今天刘福顺出门没有?家里现在有谁?”
“没出门!我刚才还看见他在门口扫雪!就他自己在家,刘三河还没从学习班回来!”
“第三,他家有没有可能藏武器?有没有异常动静?”
“没见过枪…… 不过这人一直怪老实的,胆小,怕事,从不跟人结仇。可你们这么一说…… 我也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吴科长点点头,心里有了底:“好。一会儿车开到大队部旁边拐角,我们全部悄悄下车,把他家围起来。
你回大队部,用喇叭喊,就说林场送来了绊子,全体社员到大队部集合搬木头。”
王德海一愣:“喊这个?”
“对。” 吴科长眼神锐利,“刘福顺胆小、爱占小便宜,一听分木头,他肯定出门看热闹、抢柴火。
只要他一踏出家门,我们立刻上前控制,不鸣枪、不冲突、抓活的。
避免在他家院子里动手,免得他狗急跳墙,摸东西反抗,或者挟持人。”
王德海这才明白过来,倒吸一口凉气:“高…… 高!还是你们有办法!我这就去喊!”
“记住,语气平常,别慌,别露馅。他一看你不对劲,立马就跑。”
“我知道!我知道!”
卡车重新启动,没有开向刘家,而是慢悠悠绕了个小弯,停在大队部西侧的拐角处。
这个位置绝佳 ——
能一眼看见刘家院门,又被墙角、柴垛挡住,卡车、队员全都藏在视线死角,刘福顺从家里往外看,根本看不见。
“动手!”
吴科长一声极低的口令。
“哗啦 ——”
帆布被瞬间掀开。
十名保卫科队员如同出笼的猛虎,动作整齐划一,翻身下车,落地无声,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响动。
56 冲、56 半全部平端在胸前,保险打开,子弹上膛,但手指都不碰扳机,只保持戒备姿态。
赵卫国弓着腰,几步就窜到拐角探头,看了一眼,回头打了个 “安全” 的手势。
王铁柱贴着墙根,像一道黑影,直接绕向后院方向。
李建军、张满仓带着其他人,分成左右两路,贴着院墙、柴垛、牲口棚,一点点向刘家合围。
所有人脚步轻、呼吸轻、动作轻,连棉衣摩擦的声音都压到最低。
短短一分钟,刘家前后左右、所有出口、所有能逃跑的路线,全被死死封住。
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陈风蹲在最前面的柴垛后面,56 式半自动步枪稳稳架在臂弯里,目光死死锁定刘家那扇破旧的院门。
他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能看见堆得乱七八糟的柴火,能看见窗纸上昏黄的光影。
屋里很静。
静得像一座坟。
就在这时。
“嘟 —— 嘟 ——”
大队部的喇叭被王德海打开,电流声刺啦一响。
紧接着,王德海尽量用平常、热情、大嗓门的语气喊了起来,声音传遍大半个村子:
“全体社员注意啦!全体社员注意啦!
林场给咱队里送了一车绊子!就在大队部旁边!
各家各户,有空的都过来搬!先到先得,晚了可就没啦!”
“再喊一遍 —— 林场送木头来啦!都来大队部搬绊子啦!”
喇叭声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响亮。
陈风蹲在暗处,手指微微一收。
戏,开场了。
他盯着刘家那扇破旧的木板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刘福顺,你这条老狐狸,
出来吧。
一出来,你就再也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