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的喇叭声还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积雪反射着淡白的日光,北风刮过墙头,发出呜呜的轻响。本该安静的午后,因为 “林场分木头” 的消息,瞬间多了几分骚动。
陈风依旧蹲在柴垛后面,半侧着身子,56 式半自动步枪稳稳靠在臂弯里,眼神一眨不眨,死死盯住刘家那扇破旧的院门。他身后、左右两侧、后院方位,十名保卫科战士全部分布在隐蔽处,枪口微微下压,手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呼吸放得比猫还轻。
吴科长靠在拐角的土墙边,双手背在身后,面色沉静如水,只等目标一出,便雷霆收网。王德海站在不远处的大队部门口,强装镇定招呼社员,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
第一批听到喇叭声的社员已经陆陆续续走出家门。
有扛着扁担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搓着手、惦记多占根木头的半大孩子,三三两两往大队部这边凑。
有人刚要从刘家门前横穿过去,刚走到路口,就被侧面阴影里窜出的王铁柱伸手轻轻拦住。
汉子脸一沉,眼神锐利地往旁边偏了偏头,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
“往那边走,别从这儿过。”
社员一愣,见对方穿着林场的棉大衣,腰里鼓鼓囊囊,一看就带着家伙,不敢多问,连忙点头,抱着孩子绕路走开。
又过来两个扛着锯子的汉子,刚要往这边瞅,李建军从墙后露出半张脸,眼神冷冷扫了一眼,抬手轻轻摆了摆。
两人立刻会意,对视一眼,闷头加快脚步,直接往大队部走,连头都没敢回。
没过片刻,一个穿着花布棉袄、裹着头巾的老娘们,晃着身子凑了过来,嘴里还嚷嚷着:
“哪儿呢哪儿呢?林场送木头了?我得瞅瞅能不能……”
她刚要往包围圈里钻,旁边她男人一把薅住她的胳膊,使劲往远处拽,脸色都白了。
“你干啥?松手!” 女人还不乐意。
男人压低声音,又急又怕,狠狠瞪她一眼:
“你个虎老娘们!没看见那都是带枪的?子弹不长眼,真给你崩了,我和孩子咋整?赶紧走,别在这儿瞎掺和!”
女人一听 “带枪” 两个字,脸瞬间吓白了,再也不敢吭声,被男人拽着,一溜烟往大队部跑,连头都不敢回。
短短几分钟,路过的社员全都被悄无声息引开,没人靠近刘家院门三米之内。
外围看似热闹,包围圈里却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陈风手指轻轻摩挲着枪托,心跳平稳,却异常清晰。
他知道,刘福顺这种老狐狸,谨慎了一辈子,喇叭喊得再热闹,他也不会立刻冲出来。
一定会先观察,先听动静,确认安全才会出门。
果然。
又等了三四分钟,刘家屋里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窗纸上的影子一动不动,仿佛没人在家。
吴科长微微抬了抬下巴,给陈风递了个眼神 —— 沉住气。
陈风微微点头,目光依旧钉死在那扇门上。
就在这时。
“吱呀 ——”
一声极轻、极慢的开门声,从刘家正屋响起。
声音很小,却在这死寂的包围圈里,听得一清二楚。
陈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来了。
屋门拉开一条缝,一颗脑袋小心翼翼探了出来。
正是刘福顺。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堆着一贯怯懦、老实的神情,先是往大队部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飞快地扫了扫左右巷子,眼神警惕,却又装得漫不经心。
听到远处社员的说笑声,听到王德海在大队部门口招呼人的声音,他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在确认是不是真的分木头。
前些年林场确实时不时拉一车 “绊子” 下来,分给生产队当柴火,这事不算稀奇。
刘福顺心眼小,爱占小便宜,一听说分木头,心里肯定痒痒。
他又缩回头,屋里传来轻轻的响动,似乎是在穿外套、系扣子。
过了半分钟,他彻底走出屋门,反手带上门,拿出那把生锈的小铁锁,“咔嗒” 一声,把门锁好。
动作慢条斯理,看起来和普通老农毫无区别。
锁好门,刘福顺拍了拍手上的灰,低着头,缩着脖子,一副怕冷又老实巴交的模样,抬脚往院门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终于踏出了刘家院门。
就在他左脚刚落地、右脚还没抬起的瞬间,眼角余光忽然一瞥 ——
大队部拐角的阴影里,隐隐有一个蹲着的人影,身形紧绷,一看就不是普通社员。
刘福顺一辈子活在警觉里,这点危险直觉早已刻进骨头。
一瞬间,他脸上的怯懦、憨厚、贪小便宜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神猛地一厉,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
不好!
是圈套!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想往院里冲,想翻后院墙头往山里跑。
他反应快,可保卫科的战士比他更快。
“动手!”
吴科长一声低喝。
刹那间,两侧墙后、柴垛旁、拐角处,黑影齐齐窜出!
赵卫国、周大勇两人冲在最前面,脚步快如闪电,根本不给刘福顺任何反应机会。
刘福顺毕竟已经快六十岁,身子骨再精,也抵不过年轻力壮、受过专业训练的退伍兵。
他刚转过身,胳膊才抬起一半,赵卫国已经冲到近前。
“嘭!”
一声闷响。
枪托狠狠砸在刘福顺的后脑勺侧面。
力道拿捏得极准 —— 不砸死,但瞬间让他失去平衡。
“唔 ——”
刘福顺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腿一软,直接往前扑倒。
不等他落地,周大勇已经扑上去,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双手反剪他的胳膊,狠狠按在冰冷的雪地上。
“别动!”
“哗啦 —— 哗啦 ——”
数支步枪瞬间对准他,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脑袋和胸口,只要他敢挣扎,下一秒就是子弹穿身。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快、准、狠,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刘福顺被按在雪地里,脸颊蹭在冻硬的雪壳上,又冷又疼,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挣扎了两下,可背上的膝盖重如千斤,胳膊被拧得快要脱臼,根本动弹不得。
他又惊又怕,又怒又慌,扯开嗓子就喊,声音又尖又慌:
“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青天白日的,还有王法吗?!”
他拼命扭动身体,装出一副无辜百姓被恶霸欺压的模样。
“放开我!我犯了什么法?!”
这时,吴科长缓步从拐角走出,面色冷峻,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刘福顺身上。
王德海脸色复杂,跟在后面,叹了口气。
陈风也端着枪,走到近前,居高临下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刘福顺,神情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刘福顺一眼就看见了王德海和陈风,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扯开嗓子,哭喊起来,声音里满满都是委屈、可怜、不甘,眼泪鼻涕瞬间就涌了上来,演技逼真得足以骗过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
“王队长!队长啊!
疯子!
三河都被你们送去学习班了,都改造这么多天了,你们怎么还不放过我们爷俩啊?!
我们爷俩就是老实本分的农民,没偷没抢,没得罪人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浑身都在发抖:
“疯子!叔知道以前三河不懂事,得罪过你!
你要多少钱,叔赔给你!双倍赔!行不?
你就放过我们爷俩吧!
等年底分了工分,卖了粮,我们立马搬走!再也不回这个村子!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行不行啊?!”
他一边哭,一边拼命扭头,看向陈风,眼神里满是哀求、卑微、怯懦。
那模样,看在旁人眼里,真会以为是陈风仗着势力,欺压老实村民。
王德海看得心里一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想起吴科长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风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锤子,狠狠砸破刘福顺的伪装:
“刘叔,别演了。”
刘福顺哭声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强撑着:“疯子,叔没演啊!叔真的冤枉啊……”
“潜伏了这么多年,装了这么多年老实人,” 陈风眼神冰冷,语气淡漠,“迟早有这么一天。你装得不累,我看着都累。”
这句话一出口。
刘福顺浑身猛地一僵。
哭声戛然而止。
脸上的委屈、可怜、怯懦,如同面具一般,一点点碎裂。
吴科长眼神一厉,上前一步,一脚不轻不重踹在他的腰侧,声音冷如寒冰:
“别嚎了!
你这个潜伏特务,已经彻底暴露了!
现在给你一条路,老实配合,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再不老实,后果自负!”
“特务”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在刘福顺头顶。
他浑身剧烈一颤,面如死灰,眼神瞬间空洞下去。
装不下去了。
彻底暴露了。
“捆起来!” 吴科长大喝一声。
赵卫国立刻掏出粗麻绳,熟练地反绑住刘福顺的双手,捆得结结实实,不留半点挣脱余地。
刘福顺瘫在雪地里,不再挣扎,不再哭喊,只是大口喘着气,额头被枪托砸破的口子,鲜血缓缓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脸颊,看起来狼狈又凄惨。
吴科长转过身,对着已经围过来的几名战士沉声道:
“赵卫国、周大勇、董解放,你们三个,跟我进屋搜!
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炕洞、灶坑、房梁、墙缝、柴垛底下,全部给我翻一遍!
任何纸片、本子、工具、武器、可疑物品,一律带出来!”
“是!”
说完,吴科长看向陈风,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赞许:
“陈风,我看你观察力强,心思细,对他家环境也熟,你也跟着进去,帮忙搜,多盯着点机关、暗格。
这一次,你是头功,跑不了。”
陈风立刻点头:“是,吴科长!”
王德海看着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刘福顺,心里五味杂陈,又是生气,又是唏嘘,又是后怕。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柴棍,戳了戳刘福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福顺啊,你来咱们队里,也快二十年了。
咱们队里哪点对不起你?给你落户,给你分地,给你盖房,帮你把儿子拉扯大……
你说说你,你咋就是个特务呢?
你藏得可真深啊……”
刘福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滩烂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雪地,一句话不说,显然已经彻底认命。
王德海摇了摇头,懒得再看,走到旁边的柴火垛上坐下,掏出烟袋锅,吧嗒吧嗒抽起了闷烟,脸色阴沉得可怕。
陈风不再多看刘福顺,转身走到刘家院门前。
院门被刘福顺上了锁,锈迹斑斑。
“让开。”
赵卫国上前一步,掏出随身携带的军用匕首,插进锁孔,轻轻一撬。
“啪嗒。”
小铁锁直接断开。
陈风伸手推开院门,率先迈步进去,同时回头,对身后的战士沉声提醒:
“大家小心一点,慢点进。
这不是普通人家,是特务窝,屋里说不定有暗锁、毒针、触发式警戒,甚至可能有爆炸物。
每一步都看清楚,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三名战士立刻神色一凛,端着枪,小心翼翼跟在后面。
刘家院子不大,破旧凌乱,柴草乱堆,积雪没人打扫,一眼看去,就是个穷困潦倒、懒懒散散的农户家。
可陈风心里清楚,越是这样普通的外表,下面越可能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目光快速扫过院墙内侧、窗台、墙角 ——
白天果然干干净净,所有警戒绳、铃铛、细铁丝,全都被撤得一干二净,不留半点痕迹。
若不是昨晚亲眼见过,谁也不会相信,这破院子里,藏着一整套专业警戒。
“哥,你看啥呢?” 赵卫国低声问。
“看警戒。” 陈风淡淡道,“昨晚我来的时候,整个院子全是暗线,一碰就响。
不过刘三河那小子,冒冒失失,好吃懒做,他在家肯定不会管这些机关,更不会设置什么要命的陷阱。
咱们主要搜暗格、密藏、文件、武器。”
说完,陈风率先走向正屋门口。
屋门从里面插上了。
他后退一步,赵卫国抬脚,“嘭” 一声,直接踹开屋门。
一股沉闷、霉味、夹杂着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昏暗狭小,一铺大炕,一张破旧木桌,几口破箱子,墙角堆着杂物,看起来一贫如洗。
可陈风知道。
这看似破烂的屋子里,一定藏着刘福顺潜伏二十年的秘密。
搜。
一寸一寸地搜。
把这只老狐狸藏了半辈子的尾巴,彻底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