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得像泼满了墨,大兴安岭的冬夜一旦黑下来,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西北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呜呜地刮着,打在脸上、脖子里,凉得钻骨头缝。整个第三生产大队静得吓人,只有风穿过篱笆、掠过树梢的呼啸声,偶尔传来几声远远的狗吠,也很快被寒风吞掉。
陈风从村口岗哨那边起身,和山子还有另外两个守岗的社员又叮嘱了几句,让他们眼睛再放亮一点,耳朵支棱起来,哪怕是只野兔子窜过去,也得看清楚、记下来,千万别大意。山子冻得鼻子通红,却还是拍着胸脯保证,说只要豹子敢来,他第一时间鸣枪报信,绝对不含糊。
陈风点了点头,没再多留。
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放不下。
不是别的,正是之前被土豹子闯过一次的月娥嫂子家。
猛兽这东西,最是记吃不记打,也最是记熟路。一旦在一个地方得手过一次,尝到了甜头,摸清了路径,就一定会找机会再来第二次、第三次。土豹子上次在月娥嫂子家附近窜过,虽然没伤到人,可那股子凶性和狡猾,陈风比谁都清楚。这东西饿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趁着夜色深、人不备,再摸过去,月娥嫂子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真要出点什么事,那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陈风把怀里的步枪又往紧了紧,脚步一转,没有直接回大队部,而是顺着村边的小路,朝着西边绕了过去。
西边靠近山脚,住户少,篱笆稀,柴垛多,正是最容易被野兽摸进来的地方。他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墙根、柴垛、牲口圈的阴影里走,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落在雪地里最软的地方,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溜圆,目光像两把锥子一样,一寸一寸扫过眼前的雪地。
雪是前几天下的,表面被风吹得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平整光滑。
任何野兽走过,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陈风从村西头的第一户人家开始,慢慢往前挪,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篱笆缝隙、柴垛底下、墙角阴影。他看得极细,哪怕是一道浅浅的划痕、一小撮被碰掉的雪、一根压弯的枯草,都不放过。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从村西头转到月娥嫂子家院墙外面,又绕着她家院子前后左右转了两圈,连院后的柴火垛、菜窖口、牲口棚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雪地上干干净净。
只有风吹过留下的浅浅纹路,没有任何陌生的脚印,更没有土豹子那种脚掌宽大、爪尖锋利的痕迹。院墙完好,篱笆没被碰动,柴垛整齐,一点被野兽扒过、蹭过的迹象都没有。
陈风站在月娥嫂子家院墙外面,静静听了一会儿。
屋里静悄悄的,隐约能听见里面平稳的呼吸声,显然一家人都已经睡熟了,毫无察觉。
他轻轻吁出一口白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却依旧没有完全松弛。
没出现,不代表不会来。
土豹子狡猾得很,说不定还在山里憋着,等着更深、人更困的时候再摸下来。
确认月娥嫂子家这边暂时安全,陈风不再多停留,转身朝着村子里面走,打算先回一趟自己家。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光靠守,太被动。
想要把土豹子引出来,必须得有诱饵。
前几天,他跟师傅李老根一起进山,放倒过一只狐狸,皮子剥下来晾干了,肉却一直丢在家里没动。那狐狸肉冻得硬邦邦,腥气冲鼻,是招野兽的一等一好东西。再加上之前打的獾子血,还在山子家灶边温着,血腥味霸道刺鼻。两样凑到一起,腥气能飘出去半里地,别说是土豹子,就算是狼、孤猪、猞猁,闻着味也得奔过来。
村子周围现在岗哨密布,十几杆枪盯着,早就形成了一张严密的火力网。别说一两只狼,就算真来一群,在这么强的火力下,也是白给,根本近不了村。
用这块腥臭味冲天的狐狸肉当饵,把土豹子引到河边老桦树下,既安全,又能一劳永逸除掉这个祸害。
想清楚这一节,陈风脚步加快,顺着村里的小路,快步往自己家走。
没几步路,转眼就到了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就开了,怕惊动屋里睡觉的小雪,动作轻得像一阵风。院子角落里,那只他和山子亲手活捉回来的公狍子趴在干草堆里,睡得正沉,听见动静,只是耳朵微微动了动,没有抬头,依旧发出均匀的轻响。
陈风没管狍子,径直走进屋里。
屋里一盏小油灯都没点,黑得彻底。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家里的摆设,轻车熟路走到墙角那口旧瓦盆旁边。狐狸肉就放在里面,剥了皮,去了内脏,冻了好几天,硬得像一块石头。
这是他跟师傅李老根一起进山打的野狐狸,肉腥气最烈。
他伸手一抓,把狐狸肉从盆里拎了出来。
刚一入手,一股腥臭夹杂着冻肉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冲得人鼻子发酸,胃里一阵翻腾。那味道又腥又臭,又带着一点冻坏了的腐气,在寒冷的空气里都散不去,浓得化不开。
陈风眉头都没皱一下。
越腥越臭,才越管用。
他拎着狐狸肉,转身轻轻带上门,又朝着山子家走去。
山子家早就熄了灯,全家都睡熟了,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陈风走到院门口,轻轻一推,院门也是虚掩着的,农村人家夜里睡觉,只要插上门闩就行,院门很少锁死。他悄无声息地走进院子,径直走到灶台边。
山子娘白天把装獾血的搪瓷盆放在灶坑边,靠着余温保暖,怕血冻成冰块,不好用。此刻灶坑已经凉了,可搪瓷盆里的獾血还没完全冻硬,依旧是黏稠的液体,血腥味比狐狸肉还要浓烈。
陈风弯腰,小心翼翼地把搪瓷盆端起来。
血味一冲,差点把人熏得一趔趄。
他端着血盆,走到院子当中,把狐狸肉放在雪地上,然后一手按住冻硬的狐狸肉,一手端着血盆,将温热腥臭的獾血,一遍又一遍地浇在狐狸肉上。
鲜红的獾血浸透了狐狸肉表面,原本那股冻肉腐烂的味道,瞬间被更浓烈、更刺鼻、更霸道的血腥味彻底盖住。那股子腥气直冲头顶,飘出去老远,在寒风中都吹不散,只会顺着风势,朝着大山的方向一点点飘过去。
陈风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整块狐狸肉都被血浸透, 沾满鲜血,才算停下。
他从院子墙角扯过来一捆干燥的稻草,撕成几缕,把狐狸肉厚厚地裹了一层,然后又拎起血盆,朝着稻草上狠狠淋了一便血。
稻草吸饱了鲜血,腥味更是成倍翻涨。
做完这一切,陈风从怀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粗麻绳,把裹满稻草、浸透獾血的狐狸肉结结实实地捆起来,捆了一圈又一圈,确保吊在树上不会松脱、不会掉落。
他伸手提了提,分量足够,结实牢靠。
陈风不再耽搁,拎着这块腥臭味冲天的诱饵,迈开脚步,朝着村外的河边快步走去。
河边那棵老桦树,他白天就已经看好了。
位置开阔,背靠大山,面朝村子,岗哨能看见,大队部的人也能及时支援,是最合适不过的诱杀地点。
很快,陈风就来到了老桦树下。
他抬头看了看,选了一根粗壮、低矮、承受力足够的树杈,把捆好的狐狸肉用力往上一甩,绳子搭在树杈上,然后慢慢往下拉,调整高度,让诱饵悬在半空中,离地大约一人多高。这个高度,土豹子站起来刚好够得到,又不会轻易把肉扯掉。
陈风把绳子在树干上紧紧缠了几圈,打了一个死结,确认万无一失,才松开手。
腥风一吹,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风势,直直飘进漆黑的大山深处。
他站在树下,静静听了听四周的动静,又抬头看了看挂在树上的诱饵,确认没有任何问题,这才转身离开。
往回走的时候,他顺路把刚才的布置,跟沿途遇到的岗哨社员都交代了一遍,告诉他们老桦树那边挂了诱饵,让他们多留意那个方向,一旦有动静,立刻鸣枪,不要擅自冲过去,等他和李老根、山子赶到再动手。
社员们一个个听得神色紧张,却又充满期待,纷纷点头答应。
把所有事都交代妥当,陈风没有回大队部。
大队部人多,火堆亮,目标太大,容易惊动狡猾的土豹子。
他选了一个最隐蔽、视野最好的地方 ——知青点旁边的柴火垛。
知青点旁边的柴火垛堆得又高又大,都是社员们平时砍下来的干松木、桦木,码得整整齐齐,挡风、隐蔽、视野开阔,既能看见河边老桦树的方向,又能看清村口岗哨和村西头的动静,土豹子从任何一个方向过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陈风走到柴火垛后面,伸手抽了几捆干燥柔软的稻草,在避风的角落,简单铺了一个小小的窝。稻草松软干燥,往上面一趴,既能挡住寒风,又不会发出声响,隐蔽性极好。
他趴进草窝里,身体压低,只露出半个脑袋,目光死死锁定着远处河边老桦树的方向。
夜更静了。
只剩下风的呼啸声,呜呜咽咽,像有人在暗处哭。
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点点雪花,细小、轻盈,无声无息地落在雪地上、柴火垛上、他的棉袄上,不一会儿,就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陈风趴在草窝里,一动不动。
他从怀里摸出旱烟袋和烟纸,慢慢卷了一支烟,凑到嘴边,用随身携带的火柴轻轻一划。
“嗤 ——”
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又迅速熄灭。
烟卷被点燃,淡淡的烟雾从他嘴角冒出,很快被风吹散。
他轻轻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压下了心头的紧绷,也驱散了一丝困意。
就这么趴着,抽着烟,目光一刻不离老桦树的方向。
趴得久了,身体有些发麻,血液不流通,僵硬得厉害。陈风便轻轻起身,不发出一点声音,在柴火垛附近慢慢溜达几圈,活动一下手脚,揉一揉冻得发麻的耳朵和脸颊,让身体保持在最灵敏、最警觉的状态。
溜达完,他又顺路走到村口岗哨,和山子他们一起烤了一会儿火,聊了几句,确认整个村子外围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动静,没有陌生脚印,没有奇怪声响,所有岗哨都在严密值守,这才放下心。
眼看夜已经到了后半夜,最困、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挂在老桦树上的狐狸肉,已经在寒风里冻了好几个时辰,早就冻得硬邦邦,像一块铁疙瘩。血腥味虽然还在,可冻透之后,飘散的速度慢了很多,再等下去,意义不大,反而容易被别的无关野兽糟蹋。
陈风琢磨着,先把狐狸肉取回来,等天快亮的时候,再重新挂上去,那时候土豹子最容易下山觅食,效果更好。
拿定主意,他和山子打了一声招呼,说去河边把诱饵收回来,等快天亮再挂。山子让他小心点,陈风点头,转身独自一人,朝着河边老桦树走去。
夜色浓得化不开,雪花还在轻轻飘着。
陈风脚步轻缓,一步步靠近老桦树。
挂在树干上的狐狸肉,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显然没有野兽触碰过。
他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确认四周没有任何异常,这才伸出手,抓住捆着狐狸肉的粗麻绳,准备解开绳子,把诱饵取下来。
他的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麻绳,轻轻一拽。
就在这一瞬间 ——
一道极轻、极细、却无比清晰的踩雪声,从他身后猛地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却又无比诡异,不像是风声,不像是树枝晃动,更不像是野兔、野鸡之类的小东西。
是重物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是四条腿的野兽!
陈风的神经在这一刻,瞬间绷到了极致!
他连头都没回,连看都没看一眼,身体的本能比大脑的反应更快。
经常在山里跑、跟师傅李老根学的狩猎经验、在生死边缘打滚磨练出来的警觉,在这一刻救了他的命。
“不好!”
心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念头,陈风全身肌肉猛地发力,脚下一蹬,整个人朝着侧面猛地一个侧身翻滚!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身体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稻草、雪沫四溅,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就在他身体刚刚离开原地、翻滚出去的那一瞬间 ——
一道凌厉至极的破风声响,猛地在他身后炸开!
“呼 ——!”
那是猛兽利爪横扫、带着狂风的声音!
快、狠、准!
几乎是同一刹那 ——
“刺啦 ——!”
一声刺耳的布料撕裂声,刺耳惊心!
陈风身上那件厚厚的旧棉袄,后背位置,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棉絮瞬间飞溅出来,混着雪花,在黑暗中飘散。
刺骨的寒风,瞬间从破口灌了进去,冻得他皮肤一麻。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带着腥气的劲风,擦着他的后背扫过!
只要慢上半秒,反应迟一瞬,被扫中的就不是棉袄,而是他的脊背!
土豹子!
是那只饿疯了、狡猾到了极点的土豹子!
它根本没有去碰诱饵,而是一直藏在暗处,静静等着,看着,等到他放松警惕、背对它、伸手解绳子的那一刻,猛地扑杀出来!
这畜生,胆子大到了极点,也狡猾到了极点!
它不打诱饵,直接对人下手!
陈风在雪地上翻滚一圈,双脚重重一蹬地面,瞬间稳住身形。
他连看都不用看,后背的剧痛、布料的撕裂声、身后那浓烈的野兽腥臊味,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生死一线间,他没有丝毫慌乱。
反手一抓,将背上的步枪顺势滑到手中,手指扣住枪栓,猛地一拉一推!
“咔嚓 ——!”
上膛!
子弹入膛,随时击发!
陈风身体半蹲,枪口在转身的瞬间,已经死死对准了身后那道扑空的黄色身影!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留情。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寂静的寒夜里轰然炸响!
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子弹呼啸着朝着那道黄色身影射去!
一道矫健、迅猛、带着滔天凶性的黄色影子,从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猛地掠过,扑空之后,借着惯性,在雪地上一个灵巧的翻滚,瞬间退开数米远。
土豹子落地,四肢微微弯曲,身体压低,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鬼火,死死盯着陈风,喉咙里发出低沉、凶狠的咆哮声。
陈风站在原地,后背的棉袄破了一个大口子,棉絮外露,寒风刺骨。
他握着枪的手稳如泰山,枪口依旧对准豹子,呼吸急促,却没有一丝慌乱。
刚才那一下,只差毫厘,便是身死当场。
好险。
真的好险。
若不是他经常跟着师傅在山里打滚,若不是那一瞬间刻进骨头里的警觉,此刻,他已经倒在豹子的利爪之下,喉管被撕断,气绝身亡。
这只畜生,简直是拿命在赌。
陈风盯着不远处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心脏狂跳,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瞬间被寒风冻得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