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
两声枪响,像两道炸雷,硬生生把死寂的寒夜劈得粉碎。
雪花还在慢悠悠飘着,西北风依旧呜呜地刮,可那股子安静彻底碎了。枪声在山谷里来回撞,荡出一圈圈回音,震得人耳膜嗡嗡响,惊得远处林子里几只沉睡的野鸟扑棱棱乱飞,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陈风还站在老桦树下,枪口微微冒着淡白色的硝烟。
他后背棉袄那道大口子敞着,棉絮飘得到处都是,刺骨的冷风顺着破口往里灌,把刚才惊出的一身冷汗吹得冰凉,贴在后背上,刺骨地疼。
对面,土豹子弓着身子,两只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它喉咙里滚出低沉、凶狠的咆哮,“呜呜 ——” 的声音裹着腥臊气,在雪夜里格外瘆人。前爪一下下刨着雪地,碎雪飞溅,显然是一击不中,还没打算退走。
陈风枪口稳稳对着它,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清晰地看到豹子身上每一块绷紧的肌肉,皮毛在微弱天光下泛着暗黄,瘦得肋骨都凸显出来 —— 是真饿疯了,才敢这么跟人硬刚。
“畜生,还敢龇牙?”
陈风低声骂了一句,牙根咬得发紧。
刚才那一下,差半寸就被开膛破肚,这股子险死还生的火气,直冲头顶。
就在这时 ——
远处,一连串的脚步声、呼喊声、枪托碰撞声,从村子方向潮水般涌来。
是枪声把人全惊醒了。
大队部里,李老根本来靠着火堆眯觉,老人觉浅,又一直提着神,第一声枪响刚落,他猛地睁开眼,眼神瞬间凌厉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是疯子的枪!”
他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步枪,腰杆一挺,半点疲态都没了,抓起帽子往头上一扣,抬脚就往外冲,“是河边!快!豹子真下山了!”
老人在山里活了一辈子,枪声位置、节奏,一听就明白。
他跑得又快又稳,雪地里踩得咯吱响,心里又急又火:这小崽子,自己单枪匹马跟豹子撞上了!
知青点里,孙芳、叶青、杨绮、王麦香、陈雨菲、许小晓她们本来睡得正沉,枪声一响,屋里瞬间炸开了动静。
油灯被慌乱点亮,昏黄的光映得一张张脸发白。
“谁开枪了?”
“是不是土豹子!”
许小晓最先稳下来,抓起自己的小药箱,声音带着紧张却不乱:“肯定是陈风那边!咱们出去看看,能搭手就搭手!”
叶青脸色发白,却也麻利地披好衣服:“豹子凶,咱们别靠前,就在后面跟着。”
孙芳攥紧手心,一脸担忧:“可别出事啊……”
杨绮咬着唇,眼神发紧:“他那么警觉,应该没事,咱们快去!”
王麦香抄起墙角一根劈柴棍:“真要冲上来,我也能挡一下!”
陈雨菲默默把围巾裹紧,做好了随时帮忙包扎的准备。
几人不敢耽搁,推开屋门,跟着往河边跑。
村口岗哨那边,山子最先炸起来。
“是疯子!在河边!”
他把枪一背,嗷一嗓子喊出来:“快!都跟我来!豹子冲着疯子去了!”
另外两个民兵也慌了,子弹早就上膛,跟着山子踩着雪地疯跑,雪沫子溅得满天飞。
“快!快!”
“别让豹子伤了人!”
一时间,整个第三生产大队都醒了。
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点点灯光,门吱呀被推开,社员们披着棉袄、拿着锄头、扁担、柴刀,全都往枪声方向涌。
“咋了咋了?”
“开枪了!是打豹子吗?”
“快去看看!别让小伙子出事!”
人声、脚步声、喘息声、风声,搅成一团。
而河边这边,生死对峙还在继续。
土豹子耳朵动了动,显然也听见了远处涌来的人群。
它眼神里闪过一丝凶戾和焦躁,知道再拖下去就没机会了。
突然,豹子四肢猛地发力,身体往后一蹲 ——
是扑杀的前兆!
“还敢来!”
陈风眼尾一缩,暗骂一声。
他知道,这畜生要做最后一搏,想在人赶来之前,把他扑倒。
千钧一发之际,陈风没有退。
他左手稳稳扶住枪身,右手飞快往下一摸 ——
摸出了刺刀。
56 半的三棱刺刀,寒光一闪,在暗夜里划出一道冷亮的弧线。
“咔嚓” 一声,他干脆利落地把刺刀卡进枪口下的卡槽,用力一按,锁死。
雪亮的刀尖,直直对准扑过来的土豹子。
一尺多长的刺刀,寒气逼人。
陈风双脚分开站稳,身体微微前倾,枪口前的刺刀亮得刺眼。
他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对着豹子低吼:
“来!今天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一人一豹,相距不过三四米。
雪落无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陈风后背破口灌着冷风,冷汗冰凉,可他眼神半分没缩。
他跟着师傅李老根在山里滚了这么多年,比这更凶的场面都见过,今天绝不能栽在这饿疯的畜生嘴里。
土豹子盯着那柄闪着死亡寒光的刺刀,再听见越来越近的人声,原本凶狠的眼神,终于闪过一丝畏惧。
野兽再凶,也怕人多,更怕明晃晃的刀枪。
它喉咙里的咆哮顿了一瞬,前爪刨雪的动作也停了。
对峙不过两三秒。
突然,土豹子猛地一扭头,转身就跑!
它不扑了,要逃!
“想跑?”
陈风眼中寒光暴涨。
晚了。
他几乎在豹子转身的同一瞬,手腕一翻,撤掉刺刀,步枪瞬间抵肩贴腮。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这片河岸林子稀,树少、开阔,没有灌木丛,没有大石头,豹子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雪地里,那道黄色身影一窜一窜,跑得飞快,目标正是前面结着厚冰的河面。
陈风深吸一口气。
胸口起伏一次,吐气,眼神彻底平静下来。
所有慌乱、后怕、火气,在这一刻全部压下去,只剩下狩猎的冷静。
这是部队里教官说的:越急,越不准;越稳,才越致命。
他瞄准豹子跑动的身影,准星轻轻跟着移动。
土豹子猛地一蹬腿,朝着结冰的河面起跳。
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速度、角度、位置,正好是最稳的瞄准时机。
陈风手指轻轻一扣。
“砰 ——”
一声干净、利落的单发枪响。
没有慌乱连射,只有精准一击。
火光在暗夜里一闪。
奔跑中的土豹子身影猛地一滞。
就像奔跑中被人狠狠砸了一棍。
下一秒,它落地,却以一种扭曲、诡异的姿势往旁边跳开,落地时,一条后腿明显软了下去,不敢用力沾地。
** 中了!”
陈风心里一沉,随即一喜。
那一枪,不偏不倚,直接打断了它的后腿!
“畜生!看你往哪跑!”
陈风低吼一声,不再犹豫,拔腿就狂奔过去。
雪地被他踩得咯吱巨响,冷风在耳边呼啸,后背的破口灌着风,他浑然不觉疼。
土豹子还在挣扎着往前跑,可断了一条后腿,速度大打折扣,每跑一步,都疼得身体抽搐,雪地上立刻留下一串鲜红刺眼的血迹。
血腥味混在冷风里,越来越浓。
陈风几个大步就追近。
豹子听见身后脚步声,猛地回头,龇牙咧嘴,发出最后的疯狂哀嚎,想要反扑。
陈风脚步一顿,瞬间举枪。
距离近,目标大,没有任何悬念。
他瞄准豹子的脑袋。
“砰!”
又是一枪。
这一枪,正中眉心。
土豹子哀嚎声戛然而止。
黄色的身体猛地一抽,四肢蹬了两下,再也不动,直挺挺倒在雪地里,鲜血瞬间染红一片白雪。
胸腔起伏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凶性滔天、祸害大队多日的土豹子,终于死透了。
陈风站在尸体旁,端着枪,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直到这一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猛地一松。
后背的冷汗早就浸透了里面的衣服,被冷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棉袄背后那道大口子还敞着,棉絮沾在血点和雪沫上,狼狈不堪。
他缓缓把枪放下,腿肚子有点发软,干脆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雪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冷风,呛得他咳嗽两声。
“呼…… 呼……”
死里逃生的虚脱感,潮水般涌上来。
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烟袋和纸,手指还有点控制不住地微颤。
卷了好几次,才把烟卷好,凑到嘴边,划着火柴。
“嗤” 的一声,微弱的火光映得他脸色发白,额头上还挂着冷汗混着雪水。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压下心慌,稍稍缓过劲。
“妈的……”
陈风低头看着自己后背的破口,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豹子,低声暗骂一句,
“差点就栽你这畜生手里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人声已经冲到近前。
“疯子!”
“陈风!”
最先冲过来的是山子,他跑得满头大汗,鼻子通红,一看陈风坐在地上,背后破了个大口子,雪地上一摊血迹,还有一头硕大的死豹子,当场吓得脸都白了,扑到跟前:
“疯子!你咋样?!伤哪了?!流这么多血!”
陈风摆了摆手,喘着气,声音还有点哑:
“别喊,没伤着…… 血是豹子的,我没事。”
李老根紧跟着冲过来,老人几步走到跟前,一眼扫过地上的豹子,又死死盯着陈风背后那道大口子,眼神瞬间变得又惊又怒又后怕。
老人伸手一把扯开陈风的棉袄破口,看了一眼他后背,只有几道浅浅的爪痕印子,没破皮没流血,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对着陈风低骂:
“你个浑小子!不要命了?!
单枪匹马跟豹子硬刚?!
我平时怎么教你的?!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动静不冒头!
你倒好,直接让它扑到身后了!”
骂归骂,老人的手却轻轻拍了拍陈风的肩膀,力道里全是后怕:
“吓死我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陈风吸了口烟,苦笑一下:
“师傅,这畜生太精,一直藏着,等我解绳子才扑,我反应慢一点,现在已经没了。”
李老根低头看了看豹子后腿的枪伤,又看了看脑袋上的致命一枪,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赞许:
“打得准。第一枪断腿,第二枪爆头,没给它留机会。
是我教出来的样子。”
后面,知青点的几个人也气喘吁吁跑过来。
许小晓拎着药箱第一个冲上前,蹲下来,紧张地拉住陈风的胳膊:
“陈风,你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包扎?”
她眼神里全是担忧,手都有点抖。
孙芳脸色发白,看着陈风背后那道能看见里面衣服的大口子,又看了看地上巨大的豹子,吓得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娘哎…… 这口子这么大,豹子要是扑实了,可怎么得了……”
叶青静静站在一旁,脸色依旧有些白,却轻轻舒了口气,小声说:
“还好你没事……”
杨绮拍着胸口,一脸惊魂未定:“刚才听见枪声,我们心都快跳出来了,你也太勇敢了!”
王麦香看着地上的豹子,咋舌:“这么大一只!真被你打死了!疯子你真行!”
陈雨菲温柔地递过一块自己随身带的干帕子:“你擦擦汗吧,脸都白了。”
一群民兵和社员也涌了过来,围在四周,看着雪地上的豹子、一滩血迹、陈风背后那道吓人的破口,所有人都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呐……”
“这豹子真大!”
“你看小陈这衣服!都被撕成这样了!差一点啊!差一点就没命了!”
“这小伙子命大!警觉!换别人,早完了!”
“一枪就打断腿,第二枪爆头,打得真漂亮!”
王队长也挤了进来,一看场面,激动得手都在抖:
“成了!成了!
豹子打死了!
终于打死了!
以后咱们大队,晚上睡觉踏实了!上山砍柴也放心了!”
他一把抓住陈风的手,声音都抖:
“小陈,你可是救了咱们整个大队啊!
你太勇敢了!
这豹子皮、豹子肉,卖了钱,全队平分,你拿大头!谁都没意见!”
周围社员立刻跟着喊:
“对!该小陈拿大头!”
“人家拿命拼的!应该的!”
“以后咱们再也不怕豹子了!”
陈风坐在雪地上,又抽了一口烟,看着围在身边的人,看着师傅李老根放心的眼神,看着山子激动的样子,看着知青们担忧又安心的表情。
后背依旧冰凉,冷风还在往里灌。
可他心里,却一点点暖了起来。
他抬头,望着渐渐发白的天际,轻轻吐出一口烟。
“结束了。”
“这祸害,总算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