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从李老根家出来,踩着松软的积雪,溜溜达达往村东头走。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可怀里揣着刚分到手的钱,心里暖烘烘的,脚步也格外踏实。他一路都记着一件事 —— 林月娥嫂子家两只辛辛苦苦养着的下蛋老母鸡,被那只害人的土豹子给叼走了。月娥嫂子一个妇道人家,家里就只有公公婆婆两位老人,身子都不算硬朗,一家三口干的多、挣的少,那两只鸡,几乎是她家油盐酱醋全部的指望。
没一会儿,那座熟悉的小土院就出现在眼前,矮矮的土墙,简简单单的柴门,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一看就知道家里人勤快、利落。烟囱里还飘着淡淡的青烟,显然是刚吃过午饭不久。
陈风抬起手,轻轻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谁呀?”
屋里传来一声温和、干净、又带着几分韧劲的女声,正是林月娥。
门轴轻轻一响,林月娥拉开门,身上还系着打了补丁的蓝布围裙,手上带着点水洗后的潮气,显然是刚收拾完碗筷。一看见是陈风,她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往旁边让了让:
“是疯子啊,快进来,屋里暖和,坐一会儿。”
陈风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笑了笑,语气实在又诚恳:
“嫂子,我就不进去坐了,说两句话就走。”
林月娥微微一怔,有些疑惑:“怎么了?有事你直说。”
陈风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
“嫂子,上次那土豹子闯进村,把你家两只下蛋老母鸡给祸害了,这事我一直记在心里。这次我把那豹子的骨头、肉之类的卖了点钱,特意给你拿点过来,算是给你们家补偿补偿。”
话音一落,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簇新挺括的大团结,指尖捏着,就往林月娥面前递。
林月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使劲摆着,说什么都不肯接:
“不行不行!疯子,这钱我绝对不能要!”
她急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自从鸡被豹子吃了,你前前后后给我家送了多少肉?又是野猪肉,又是狍子肉,我们老两口加我,三个人都吃不完,早就远远抵过鸡钱了,我咋还能再要你的钱?再说,两只老母鸡,撑死也就四五块钱,你一给就是十块,太多了!”
陈风早就料到她会推辞,也不硬往她手里塞,只是语气软中带硬,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实在:
“嫂子,鸡是死价钱,可鸡蛋是活钱。这钱你就当是我提前给你付的鸡蛋钱,等来年你家再养上新鸡,下了蛋,我想吃就过来拿,这不就两清了?”
不等林月娥再开口反驳,陈风手腕一翻,“唰” 地一下把那张十块钱轻轻扔进了院子里,紧接着反手一带,把柴门轻轻合上,转身就走。
“嫂子,钱我放院里了,你记得捡一下!”
林月娥在门里急得直喊:“疯子!陈风!你这孩子 —— 你站住!”
可她家里还有两位老人需要照看,根本没法追出门,只能站在门后,又无奈又心酸,又暖又烫。
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看着陈风大步走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崭新的十块钱。
钱被攥得温热,她的心也跟着发烫。
回到屋里,公公婆婆正坐在炕沿上歇着,一看她神色不对,老两口连忙开口问。
林月娥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把那张十块钱轻轻放在炕桌上。
老爷子拿起钱,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长长叹了口气,眼眶都有些发热:
“好娃啊…… 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娃。疯子这孩子,心眼正,知恩图报,将来一定有出息。咱们平时没白疼他。”
老太太也抹了抹眼角,拉过林月娥的手,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她,眼神里全是心疼:
“月娥啊,你看看疯子这孩子多懂事。你自打嫁进咱们家,建伟走了之后,你守着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吃苦受累,受委屈,一晃都这么多年了。眼看快过年了,等开春,我们托村里靠谱的媒人,再给你寻个好人家吧。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耗在我们家啊……”
这话一出,林月娥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眼圈微微一红,却摇得异常坚定:
“爹娘,你们别再说这话了,我不爱听。”
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气:“当年我娘家把我当货物一样换彩礼,是你们把我接进门,拿我当亲闺女疼。建伟走了,我就该守着你们,给你们养老送终。这是我心甘情愿的,谁再提改嫁的事,我就真生气了。”
老两口看着她倔强又懂事的样子,心里疼得跟针扎一样,却再也不敢多说半句,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拉着她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陈风离开月娥嫂子家,心里一桩沉甸甸的事总算落了地,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他一路走回自己家,推开院门,先往后院藏肉的雪窖走去,刨开上面一层压实的积雪,把冻得硬邦邦的几块野猪肉和一挂熏肉取了出来。肉色暗红,油光发亮,都是顶好的货色。
他找了个干净的竹背篓,把肉一块块码整齐,盖上一块干净的粗布。
许小晓主动帮他补破了的棉衣,这份情他记在心里。知青点的日子都紧巴,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顿荤腥,拿点肉过去,让大家也改善改善伙食,也算还了这份人情。
背好背篓,陈风锁上门,直奔知青点。
村子不大,没走几分钟就到了。
知青点的院门虚掩着,屋里热闹得很,欢声笑语不断,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轻轻推开门一进去,就看见一屋子男女知青,有的坐在炕沿纳鞋底、补衣服,有的靠着墙根唠嗑、搓麻绳,烟气、热气、烟火气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充满人气。
门一响,所有人的目光 “唰” 一下都看了过来。
一个眼尖的女知青一眼就认出了陈风,眼睛猛地一亮,扯着嗓子就朝里喊:
“哎 —— 小晓!快出来!陈风同志来找你了!”
这一嗓子,屋里瞬间炸了锅。
原本热闹的说话声一下子变成哄堂大笑,好几道打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风身上,看得他当场耳根一红,脸都微微发烫,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许小晓正坐在炕里边安安静静缝衣服,一听这话,手猛地一顿,银针差点扎到指尖,脸颊 “腾” 一下就红透了,头垂得低低的,连抬起来的勇气都没有,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几个调皮爱笑的女知青嘻嘻哈哈,伸手就把许小晓从炕上往下推:
“快去快去,人家都找上门来啦!”
“害羞啥呀,补衣服都补到人家心坎里去了!”
许小晓被推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吟:
“你们别闹…… 别瞎说……”
陈风被闹得有些尴尬,连忙摆着手,尽量让自己语气稳一点:
“大家别闹了,别闹了…… 许知青脸皮薄,你们这样,人家多不好意思。”
他怕许小晓真下不来台,赶紧把背篓往前一送,连忙转移话题:
“是这样,许知青帮我补棉衣,我心里过意不去,家里有点野猪肉和熏肉,给大家拿点过来,快过年了,都改善改善伙食。”
这话一出,屋里的哄笑才慢慢收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不住的惊喜。
在这个缺吃少肉的年代,野猪肉可是顶顶稀罕的硬菜。
这时,一个身材微壮、看起来稳重踏实的男知青从人群里走出来,是知青点的点长杨学成。
他笑着朝陈风伸出手,语气随和又真诚:
“陈风同志,太谢谢你了,让你破费了。平时我们都跟着村里人叫你疯子,你别介意,我们也这样叫你行吗?”
陈风连忙点头:“没事,杨哥,叫我疯子就行,听着习惯。”
杨学成笑了笑,神色稍微认真了一点,压低了点声音,语气带着恳切:
“疯子,那我就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们知青都是定量粮食,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荤腥,日子过得紧。你打猎本事大,下次进山要是弄到的肉多了,吃不完…… 能不能卖点给我们?你放心,我们嘴严,保证不往外说一句,绝不连累你。”
他话音一落,屋里所有知青都齐刷刷看向陈风,眼神里满是期待和渴望。
一双双眼睛,都盼着他点头。
陈风沉吟了一下,语气稳妥:
“杨哥,直接拿钱买,那是投机倒把,被人抓住要出事的,这个绝对不行。”
众人脸上刚露出失望,陈风话锋一转:
“不过,要是大家手里有吃不完的粗粮、用不上的票据、旧布、针线之类的东西,可以跟我换点肉。咱们是换东西,不是买卖,这样谁也说不出啥。”
“换!”
“能换就行!”
“我们有票!有布票、有糖票、有工业票!”
一屋子知青瞬间喜出望外,连连答应,脸上都乐开了花。
陈风也跟着笑,和大家东拉西扯唠了起来。有人问他打猎怕不怕,有人问山上冬天都有什么野物,有人羡慕他身手好、胆子正,他都一一耐心答着,气氛热络又融洽,没有半点生疏。
唠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 ——
之前借给知青点用的那把撅把子土枪还在这儿。这东西危险,走火了可不是小事,必须拿回去。
“对了,杨哥,我之前放这儿的那把土枪,我今天一起拿走吧,放这儿不安全。”
“哦对!你不说我都忘了!”
杨学成赶紧让人把枪取过来,擦得干干净净递给陈风。
陈风检查了一下,收好,背在身后。
看时间不早,他起身告辞:
“大家聊着,我就先回去了,肉你们分一下。”
众人连连道谢,送他到门口。
许小晓也跟着走了出来,站在门边,脸颊还有点淡淡的红晕,轻声细语地叮嘱:
“陈风,你明天有空了,过来拿棉衣就行,我都给你补好了。”
陈风心里一暖,对着她笑了笑,摆摆手:
“好,麻烦你了许知青,谢谢。”
“不麻烦……” 许小晓声音更小了。
陈风背着空背篓,身后别着土枪,踩着夕阳的余光,慢悠悠往家走。
风吹在脸上,已经不觉得冷了。
今天一天,分钱、送钱、送肉、和知青说好换粮票,一桩桩一件件,都顺顺当当。
他心里暗暗盘算:
明天拿了棉衣,再把豹皮好好晾一晾,等晾好了送去林场,又能换一笔大钱。
等过了年,他和小雪的日子,就能真正安稳下来了。
想到这儿,陈风脚步更稳,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